一月 9th, 2009

昨晚,开始翻《源氏物语》。这是最近一心想看的书。于是一口气读了两小节《桐壶》和《帚木》,情节纷纷扰扰,却只讲了恋爱一件事。那感觉好像,远远地看是一群人,男女莫辨:及至近前,却是各有面目。各人的行踪命运,如面上悲欣之色,倏忽无迹可寻。所谓人物口中常言的宿缘,也如蔓草夜露,一朝尽散。明明是知己欢会,却常常心有余哀。而这些有意人,互相以诗赠答,多叹惋之词。比如空蝉,在答源氏的诗中以帚木自喻:寄身伏屋荒原上,虚幻原同帚木形。帚木者,传说某郡伏屋地方的一种怪树,此树远看形似倒置的扫帚,走近去看就不见了。这不是很奇怪吗,可是却偏偏觉着正是玄机所在,真实无比。

也许,作为一个不同时代的阅读者,完全可以从另外的角度去理解书中人物的所言所行,譬如雨夜源氏三人对天下女子的品论,既令人惊叹其人经验情致的细微,又令人有微微的不快,因为我觉着自己仿佛也在所论之列,虽然这样想,未免有些犯痴。可是,倘如将注意力全放在它与当时格格不入的道德标准上,岂不是只看到了皮相。每个时代,虽有不同的风尚,且多数人都囿于其中,但未必要解除所有束缚才能见真性情。所以大可不必为源氏是个花心大萝卜而愤愤吧,在他的世代中,他还是个完人呢。

然而我们现如今,却仿佛总欲超越自己所在的世代,就像一个书中的人物,意欲从纸页里跳脱出来,跑到一张桌子上一样。这种企盼从何而来,我有一些怀疑,还不能明辨。而回头看那些古典小说里忘情于世的人,无论是哀叹,还是欢颜,总觉自在可爱,像开了一朝的夕颜花。

如果我把这其中转变的原因归结为现代科技的发展呢,虽未尽然,也未必不是一种解释吧。现代科技改变了人们的心智,它激发人迁移转换和不断超越的欲望。此地不安,尚有彼处。忙不迭辞旧迎新,一个可以取代另一个。可是果真另有一个更好的去处吗?

想到这里是因为,看完《源氏》,正好看到寰宇地理的节目《太阳系新探》。说太阳55亿年后,将燃烧殆尽。虽然这个时间漫长,但终究不是我们所企盼的永恒。诞生有时,毁灭也有时。那么寻找下一个地球又有何意义,如果这一个我们肆意糟践?5千年的历史和5万年的历史又有何区别,如果这一天昏蒙无觉?我们习惯性地将目光投向远处,觉着仿佛有世世代代无穷无尽的恢弘前景。新时代。理想国。共产。天堂。诸如此类。可是将目光收回,发现自己这个由太阳的能量赐予的肉身,已燃烧了一半。你这个星体也有消亡的时刻。

当代人觉着唯有自己揭开了存在的真理,这真是荒谬之极。那一代代逝去的人,也并不会觉着白活。相反,这却是我们的问题。我们常觉两手空空,若有所失,仿佛是从别处来到世上,还要顺手牵一头羊走。而实际上,也许我们不过是帚木,远看有,细看却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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