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 22nd, 2004

山坡上有一片玉米地,快立秋的时候,玉米长得比人还要高出好多了,远远望去,绿油油的一片,像是一座茂密的热带森林。在每一棵粗粗壮壮的玉米杆上,都有一个小小的玉米人,她们坐在一片长长的海带一样的绿叶上边,紧紧地抱着自己的秸秆妈妈。实际上,玉米姑娘们都已经长大了,她们裹着一层层美丽洁净的绿纱裙,火红蓬松的长头发垂到了腰上。每当夜深人静、月亮照耀山坡的时候,玉米姑娘们就从秸秆上轻轻跳下来,来到玉米地中间的一个井台边上翩翩起舞,她们轮流唱歌,直到露水生成的后半夜才回到各自的秸秆上。
说到这个井台,我们还是先来介绍一下它的来历吧,因为原来的时候,这里并没有什么井台,只有一口深深的水井。水井的四周长满了茂密的青草,远远望去,谁也发现不了这里还藏着一个这么大的秘密陷阱。那是好多年前的一个傍晚,玉米地的主人、五十多岁的阿德老爹来到井边取水浇灌他的玉米。正是夏初季候,接连几天天空都没有一丝微云,太阳火辣辣地烘烤着土地,他的玉米秧都耷拉下了脑袋。阿德老爹提着水桶,挨个地把清凉的井水倒到一棵又一棵的玉米秧旁边。井水顺着泥土的罅隙渗到地下去了,他觉得玉米的叶子好像支棱了一下,刷地挺了一下腰,他的心情好极了,好像他在干的不是一件顶累人的活。就在他快干完活准备歇一会儿的时候,一只小野兔朝他跑过来了,它跑得那么急,两只耳朵朝后紧紧贴着头皮,一点也没有发现就在不远处的阿德老爹。阿德老爹也吓了一跳,他直起身子想躲到一边去,可是小野兔却已经发现了他。它一定吓坏了,猛然停在原地,看了阿德老爹一眼后折身朝旁边跑去,好像更惊慌了。可是它刚刚跑出不远,就掉到了那口阿德老爹正在取水的井里。扑通一声,阿德老爹愣住了。他赶忙拿水桶和绳子来到井边,把水桶放下去,希望那只机灵的小野兔能跳到他的水桶里。可是井水太深太冷了,惊慌的小野兔好像忘记了挣扎,只扑腾了几下就没有力气了。等阿德老爹终于把它打捞上来的时候,小野兔早已经死了。它的皮毛湿漉漉的,长耳朵仍然贴在脑后。阿德老爹看着这个大约才刚刚两个月的小野兔难过起来了,要知道他是个多么软心肠的人呀,更不要说小野兔还朝他看了一眼呢,他怎么也忘不了它那惊慌无助的眼神了。一个晚上的展转难眠后,从第二天开始,阿德老爹就不顾越来越热的天气去采集了石料,只两天的功夫就把一座平整漂亮的井台砌好了。后来他再到地里干活,轮到休息的时候就坐到井台边上,从井里冒上来的凉气让他很快就恢复了精神。
玉米姑娘们来到井台边上唱歌跳舞的日子距离阿德老爹去世已经有好多好多年了,虽然现在这块田地每年还是长满了玉米,但种玉米的人却早已经换了好多个。他们也许是阿德老爹的后代,也许是另外的什么人,但无论是谁,他们都像阿德老爹一样勤勤恳恳,对绿油油的庄稼心怀热爱,好像它们是他的良心一样。那座石头修砌的井台,井口的地方被磨得光滑如镜,石头的缝隙间也已经爬满了绿茸茸的苔藓。但无论它多么古老,玉米姑娘们的到来让它成了最年轻舞台,因为玉米姑娘们的歌舞盛会每晚就是在这里举行的。每一个唱歌的玉米人都要站到井台上,以便使整片玉米地都能听到她的歌声。当她开始唱歌的时候,其他的玉米人就围着井台跳起舞来,她们唱啊跳啊,仿佛每个夜晚都是她们的节日一般。 
太阳从东南方向的小松林升起了。夏日的小松林更加碧绿苍翠,清凉的露珠正顺着松针滚落到林下布满落叶的土地上。此时,玉米姑娘们早就回到了自己的秸秆上,一个个沉入了甜蜜的睡梦。她们一点也不知道,太阳正在天空慢慢地爬行,一直来到了她们的头顶。天空无遮无拦,明亮的日光照耀着河流、田野、小树林和树丛中露出的房舍。大地上一切植物都摊开了绿色的手掌,接纳来自那颗古老恒星的礼物。玉米们当然也不例外,它们舒展开阔长的叶子,正把阳光一点点采集起来,变成她们未来的颜色。整个漫长的白天,玉米姑娘们都在快乐的梦中重复着夜晚的歌舞盛会,都在静静等待凉爽静谧的时刻快快到来。就这样,她们一天天成熟起来,变得更加饱满和独立。
在这片玉米地里,有一位玉米姑娘的歌声最美妙,她的舞也跳得最好。每当轮到她表演节目时,整场晚会就进入了高潮。她站在平整洁净的井台上,月光垂下来,照着她的绿纱裙和红头发,浅灰的影子落在地下,真是美极了。在她开口之前,整片玉米地一下子变得安静起来。风小心地翻动着树叶,唯恐弄出声响,蝈蝈收起了自命不凡的琴弓,侧着耳朵,连月亮也在墨蓝的天空驻足,好像是忘记了赶路。玉米姑娘开始唱歌了,她的歌声那么柔美恬静,明明是从井台的方向传来,却好像是来自遥远的天际,来自星星与星星的低语,天空与天空的密谈,风与风的对话。她的歌声如同此刻月光下的山坡,静静延伸着,默默无语,把所有的观众都带到了一个遥远美丽的国度。那个美丽的国度,他们以前从未去过,但他们早就听说过了,我甚至相信,在人类之中,有很多人都曾跑很远的路用很长的时间去寻找它。但是它并不在很远的地方,尽管到达它的路径是那么难以寻觅,以致人们历尽艰难却终于错过。现在,玉米姑娘神奇的歌声把它们带到了那扇秘密的门前,她们怎么能不被这个秘密的国度深深感动呢?实际上她们已经被感动得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忘记了玉米姑娘正在为她们歌唱、晚会正在进行,甚至忘记了她们自己短暂脆弱的草木之躯和很快就要到来的收割的镰刀。她们是那么甜蜜、安静、沉迷,仿佛这样的幸福已经有了永恒的保障。
玉米姑娘的歌声在半空停住了,当她脚步轻盈地跳下井台准备回到自己的秸秆上时,怔怔的人们才回过神来。紧接着,整片玉米地沸腾了。风哗啦啦穿过田野跑遍了山冈,月亮穿过云层,伴着蝈蝈演奏的小步舞曲,一大群舞姿翩翩的玉米姑娘上场了。但是,无论后边的节目有多精彩,他们谁也忘不了刚才那位玉米姑娘的名字了。现在,她正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秸秆上,观看剩下的节目,回想着刚才的表演是不是完美无憾。但是,有好多天了,她都有点心不在焉,也许大家都应该能听出来,在她刚才的歌声中,有灰色忧郁的影子,像夜晚的飞鸟一样不时掠过。我已经尽力了吗?她在心里默默地问自己,然后深深地点了点头。

又是一个快乐无忧的夜晚,在凉爽的夜风中,玉米姑娘们的晚会准时开场了。不用说,每个人的心里都怀着深深的期待,期待那位玉米姑娘的歌声快快响起,再把她们带回到那个奇妙幸福的国度。但是,轮到那位玉米姑娘上场的时候,月光依旧静静地垂下来,井台上却空空荡荡。人们耐心地等待着,他们相信,不一会儿,玉米姑娘的歌声就会从玉米地中间传来,像水流一样把他们统统带走。但是,但是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大家熟悉的玉米姑娘的身影还是没有出现,她的歌声也仿佛被巨大的天空吞吃了。整片玉米地开始窃窃私语,纷纷猜测玉米姑娘出了什么事情。不过,他们很快就搞清楚了,原来玉米姑娘今
天早晨就不
在自己的秸秆上了。这个消息随着一阵微风传遍了整片玉米地,大家一下子变得沉默了。
玉米姑娘的秸秆光秃秃的,像是犯了错的孩子一样呆呆地站着。它旁边一个褐色头发的玉米姑娘正在流着眼泪,责怪自己睡得太沉,没有注意唱歌的玉米人什么时候离开的。“我以为她肯定会在天黑前赶回来参加晚会的,”她啜泣着说,“她知道我们大家都喜欢她唱歌,离不开她的歌声,她怎么可能抛下大家不管呢?”晚会就这样中止了,大家开始为玉米姑娘的命运担心。离开了大家,她会到哪里去呢?如果她不能在三天之内返回,她肯定非死不可,那样她将永远也不能再回到这片玉米地了,那么大家也将永远也听不到她的歌声了,人们必须学着慢慢忘记玉米姑娘曾经带他们到过的那片乐土。抱着深深的忧虑和忧愁,玉米地第一次沉入了不安的睡眠,这些天真善良的玉米人多么希望这只是一场梦,下一个夜晚,玉米姑娘就会出现在井台上,依旧像快乐的小鸟一样为大家献艺。毕竟,他们离不开她,而他们也相信,她也离不开他们。
一天过去了,大家互相鼓励要有耐心。
两天过去了,他们觉得至少还有一半的希望。三天四天过去了,说话的时候他们变得小心翼翼,极力避免不提到玉米姑娘的名字,但谁都知道,玉米姑娘是再也不可能回来了。原本打算一等玉米姑娘回来就重新开始的歌舞盛会一天天拖延了下去,最后大家好像根本忘记了还有歌舞盛会那回事。难道他们的心里对玉米姑娘不抱一丝希望了吗?肯定不是的,他们是在等待,尽管口头上一直没有说,实际上这等待已经变成他们未来的生活了。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玉米地变得越来越沉寂了。玉米姑娘一直没有回来,她的秸秆空空的,一直伤心地站到了深秋。其他的玉米姑娘也都老了,年轻时候穿得绿纱裙变成了枯黄色,蓬松火红的长头发也失去了昔日的光泽,她们一个个长得又粗又壮,脸上堆满了重重叠叠的皱纹。自从玉米姑娘离开后,她们谁也没有再离开过自己的秸秆,年纪大了之后离开秸秆就变得更加不可能。年老的生活被回忆包围着,她们终于又提起了年轻时代自由快乐的时光,提起了那个离开她们已经很久的玉米姑娘。不知道为什么,她们固执地相信她并没有死去,甚至没有像她们一样老去,她就是她们整个青春的象征,欢乐,年轻,充满跃跃欲试的激情。有时候,年老的错觉让她们简直相信,她马上就要回来了,仍旧穿着绿纱裙,披着红头发,她轻盈地跳上井台,开始为大家唱歌,因为她们越来越觉得,实际上是现在而不是那些年轻无忧的夜晚,她们更需要她的歌声,需要歌声带领她们走进的那个世界。她们的时间不多了,因此更加迫切地想见上她一面,那个精灵一样的人物,但是她躲到世界的哪个角落了呢?或者她是不是早已经变成泥土变成水变成空气了呢?
玉米收割的日子临近了,天气却变得糟糕起来,凉飕飕的细雨一连下了好多天。玉米枯黄的长叶子被雨水打湿了,一棵棵在雨水中无精打采地立着。怎么说这也是她们离别的日子,大家都显得很伤感,她们已经老了,沉默像魔咒一样让她们张张空空的嘴巴却说不话来。这一天晚上,雨住了,玉米地里只有雨滴落地的声响,所有的玉米人心里都明白,这是最后一晚了,明天一早,他们的主人就会带着一把明晃晃的镰刀出现在地头,她们将不得不彻底离开她们生长的土地。这时突然有人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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