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 27th, 2014

树说过很多次想养一只小猫。

为了证明她是真想要一只猫,在路上遇到可爱的小狗,我便指着问她:你到底想要小猫还是小狗呢?树毫不犹豫,我想要一只小猫。

不厌其烦地问了几回,我终于放心地确定,她想养的的确是小猫而不是别的小动物。

毕竟嘛她才三岁,说话不一定算话。

我开始犹豫不决。

真要养一只猫咪吗?这种小时候极其热望的事,变成大人后反而能冷静对待了。

正在这时,同事来找我,她的一个熟人那里有几只待领养的猫咪,给我看了一组图片,个个都很萌。我最怕这种心里想什么就来什么的时刻,觉得冥冥中似自有注定,于是便很快决定了。值得一提的是,我填写了一份繁琐的领养协议,承诺一旦领养绝不抛弃。有点庄严宣誓的味道。

就这样,树上幼儿园的第一天,家里多了一只黑灰条纹的小狸猫。

是我们幼时在老家最常见的那种。这让我隐隐有一种穿越感:我小时候的猫来陪伴另一个小孩了。

小猫送过来那天时间很晚了。树已经上床,还没有睡着,为了让她安稳睡觉没有告诉她。

爸爸把小猫放在客厅,猫粮,沐浴露,猫厕,一应俱全。训练小猫正确如厕,给小猫喂食,这些事都已经事先商量好由爸爸来做。因为小树主要是我负责照顾,所以小猫归爸爸负责,还是比较公平的。

第二天早晨,我催促树起床看小猫,爸爸则无奈地宣布,小猫不见了。找遍了沙发下床下等犄角旮旯的地方,都不见踪影。正一筹莫展,从书柜下面很矮的窄缝里传出了微弱的喵呜声,原来它夹在里面出不来了。

刚刚满月的小猫,胆子实在小的可怜。爸爸把它抱在手上时,它在微微地发抖。

我把树不用的白色小塑料碗盛了猫粮放在地板上。它显然饿坏了,脑袋埋到饭盒里,一顿狼吞虎咽,但是身体始终保持着随时逃离的警惕。我们远远地望着它。

过了几天,要给小猫洗澡。这事自然归爸爸管,我打下手,树观摩。脸盆里接了温和的水,爸爸把小猫像婴儿一样放到盆里。但猫是很怕水的。小猫极力挣扎着要逃出爸爸的手掌。爸爸一只手抓住小猫的脖颈,一只手撩水,小猫蓬松的皮毛被水浸湿后湿哒哒地贴在皮肤上,两只小爪拼命地抓着水盆的沿儿,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嘴里不停地哀叫。看上去真是可怜。

我和树在旁边安慰它,不要怕不要怕,可惜它什么也听不懂。

爸爸给小猫打了猫咪专用的沐浴露,又用清水冲洗了一遍,小猫的酷刑终于结束了。

我赶紧奉上干爽的旧衣一件,给小猫擦干身上的水珠。

然后不知道脑子什么地方短路,我还拿了自己的吹风机过来。开关按下吹风机轰鸣的瞬间,小猫惨叫一声从爸爸手里蹭的一下挣脱出来,箭一般窜到了沙发底下。

黑乎乎的沙发底下灰尘遍布,散落着垃圾和树找不到的旧玩具。这个澡算是白洗了。

给小猫取个名字吧。我们对树说,既然她已经宣布 “这是我的小猫”。

就叫贝贝吧,树照样不假思索。这时她正爱看一部日本动画片《贝贝生活日记》,主人公是一只叫贝贝的小蓝熊。

可惜这个名字生效没多久就被替换了。树兴致勃勃跑来对我说:我又给小猫取了个新名字,叫果果。我表示这个名字也很不错。可是刚过两天,小猫又换了名字,变成了多多。之后便是树看到什么或想到什么,就灵光一闪给小猫换个新名字。总共换了多少个实在难以一一统计。

直到我们带小猫去宠物医院打针,医生问树,你的小猫叫什么啊?

树一下懵住。小猫到底叫什么呢?贝贝,果果,多多还是……

打完针从宠物医院出来,我翻开猫咪绿色封皮儿的免疫证明,名字一栏赫然写着:网兜。

咦?这是怎么回事?

不管怎么回事,小猫的名字总算定了下来。

打完针的小猫有点蔫儿,团成一个首尾相衔的毛球卧在沙发上,令人心疼。不知道那些药水在它小小的身体里是如何起作用的。过了几天,便好了。

网兜熟悉环境后,胆子慢慢大起来。

有一天我看见树一只手挎着网兜,它的身体拉得长长的,几乎拖到地板上,明明是看着很难受的姿势,却很顺从享受的样子,任由树挎着在客厅走来走去。

我想我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小孩和小猫是多么亲密的伙伴啊。

但我的花草却全遭了殃。

网兜窜到阳台的元宝树上,起劲儿地摇树枝。可怜那棵元宝树从买回来就萎靡不振,又被它一番摧残,剩下的唯求速死了。猫爱上树我是知道的,但是这棵元宝树花去我两百多大洋,我还是挺心疼的。后来想了一个办法,从我家搬到了妹妹租的小院子里。过了一阵,竟长了新叶子。

网兜接着又跳到花架上,对一盆长势茂盛的吊兰肆意践踏。原来那吊兰叶子就像涌出来的绿泉一般,网兜大概也发现那是个不错的地方,把它当成了舒适的草窝,经常跳到草丛里,卧在里面咬身下的叶子。一天天过去,那盆吊兰最终只剩下一个空盆。

某天下班回家,赫然发现网兜把绿萝从花架掀到了地上,盆里的土撒了阳台一地……

我勃然大怒,断喝一声:网兜,你干的好事!

网兜的尾巴在空中撩着,迤迤然来到犯罪现场,那神情基本上就是,啊,不管我事哦。

接着,我听到了树的呵斥:小猫!你再不听话,看我揍你啊!那语调熟悉到令我哑然失笑。哈,这不正是我对树发脾气时说的话吗?——小树!你再淘气看我揍你哈!有时候是情绪失控,有时候则是顺嘴一说并不当真的狠话。原来树早已掌握了这种话语的秘诀。

我们俩都恢复理智的时候,我便对树说,小猫是我们的好朋友,我们都不要欺负小猫。为了唤起她的同情心,又说,小猫没有妈妈,多可怜啊。树很快就说,那我来当猫妈妈吧。我说,那我就是猫外婆了。

我们早晨离开家,我和爸爸去上班,树宝去上幼儿园。关门之前,都会跟网兜说再见。网兜蹲在客厅的地板上,瞪着一双不明所以的大眼睛,并不追过来。但是我们晚上回来打开门的时候,总能看到网兜蹲在门口,我们一进门就过来绕在脚边,喵呜喵呜地叫。

我到厨房准备晚饭,猫咪也跟进来,盯着我的脸叫个不停。我远远地喊在客厅玩儿的树,去看看小猫还有没有吃的了?树咚咚咚跑过来,啊?你说什么?我重复刚才的话,她很愉快地领命而去,咚咚咚跑到阳台上,端来了一个小玻璃碗,告诉我小猫的猫粮还有,水没有了。

我给她加好水,她端着慢慢地走了,小猫跟在她身后。

有一天早上,临出门前,树坐在沙发上,猫咪很优雅地卧在离她很近的地方。我忽然听到树对小猫说:小猫,我一会儿要上幼儿园了。

我不知道当时自己在干什么,可能正在收拾树的书包,听到她对小猫这样轻轻的一句,简直感动坏了。

我觉得这句话里包含着非常珍贵的信息,那就是一个孩子与世界之间建立起来的亲密关系。有点像自言自语,有点像倾诉,又有点像是对小猫的安慰。

是一种既理智又柔情的表达。

小小的猫和小小的树都在慢慢地长。但是按照猫的年龄来计算,它成长的速度要远远快于人类。用写了《好小猫》的顾湘的话说就是,小猫的身上是加速流过的时间。想想看,当这只小猫年老的时候,树也就十来岁,刚刚进入青春期。

在我们眼中,网兜活泼好动的幼年飞速流逝。它曾经像蜘蛛侠一样用爪子扒着窗纱,窜到壁立的半空。每当看到这样的奇观,我们都会惊呼:啊!看小猫!手忙脚乱地找手机拍照。但往往在找到之前它就掉了下来。

树的玩具球有时也会成为网兜的玩具,但是树一看到网兜在追她的球,必定会大喊:那是我的玩具!然后冲上去要把球抢回自己手上。

但树并不总能获胜,小猫动作敏捷,有时会把球直接含在嘴里钻到床下,树便气急败坏,哭丧着脸跑过来告状。为了避免她被网兜抓伤,我会想办法帮她把球抢回来。

那是一种比乒乓球略小的彩球,本来是一把玩具枪的子弹。不许放嘴里啊,小猫已经吃过了!我警告树。她还像婴儿期一样喜欢把各种玩具往嘴里放。

网兜喜欢给人按摩。只要你往沙发上一坐,她就会过来爬到你的腿上,两只小前爪交替着一下一下地按。真的很奇怪,不知道它为什么要这样做。按着按着,就会蹬着人的前胸往脸上蹭,把呼哧呼哧的脑袋凑到离人脸很近的地方,像是要跟人亲吻一样。

它的小鼻子是湿漉漉的黑色,摸上去凉凉的。

一开始我不喜欢它晚上到卧室去。它按摩完会直接团成一团,卧到人身上睡。也担心晚上树乱踢腿,碰到它会被抓。睡觉的时候,我会把卧室的门关上,把网兜留在客厅。没有什么好愧疚的,客厅有沙发,它可以随便坐卧。

但是晚上起夜,经常一开门,就看到小猫的黑影在门前站着,然后跟过来在脚边绕来绕去,一直跟到洗手间。

有一天晚上,网兜照旧被关在客厅。很晚了,不知怎么它忽然玩起了乒乓球。乒乓球在它的追逐下在客厅的地板上乒乒乓乓地跑,时不时还撞到卧室的门上。我实在睡不着,起床到客厅打开灯,威逼利诱地把网兜的乒乓球抢了过来,没收了。

对这件事,我还是略有歉意的。

白天不让玩,晚上不让玩也不让同睡,主人真无情。

网兜会这么想吗?

不过她也渐渐地学会了一项本领,就是用脑袋将关闭得不太严实的房门一点一点地拱开,然后身子一缩,就悄无声息地溜进去了。然后一道黑影,嗖地跳到正睡着的人身上。有时候会被半睡半醒的爸爸扒拉到地上,幸运的话爸爸睡得很香,她就能一直走到我的身上,呼哧呼哧的脑袋凑到我脸上。我心里一软,顺手把她扒拉到我和爸爸之间的棉被上,它就在那里睡着了。

网兜终于获得和我们同睡一床的待遇,可以说是它锲而不舍努力的结果。

有几次发现她睡在树的脚边,我也不再担心了。

好笑的是,树开始时不时把一些事赖到小猫头上。什么东西坏了,都是小猫弄的。

有一次我带回家一些稿子,第二天遍寻不到,明明就放在沙发上嘛。后来临睡前灵机一动,就问树,你知道妈妈的稿子在哪里吗?树已经脱掉了鞋子,坐在床沿上,闻言立刻回答“我知道”,继而腾地跳到地上,跑到客厅,麻利地打开了书柜。

为什么要把妈妈的稿子藏到书柜里呢?

我怕小猫把你的稿子弄坏了。树回答。

教了树几首古诗,过一阵再问,好像已经记不清了。

白日依山尽,锄禾日当午。

我说,哎呀,不对不对,你背错了。

都怪小猫。树看着我,一副很认真的样子。

怪小猫什么?

是小猫让我背错的。

我看看卧在沙发上专心打盹的网兜,不知不觉几个月间它已经长成一只性格沉静的少女猫了,随时随地分分钟入睡,让人不由想起红楼梦里黛玉的那句“整日价情思睡昏昏”。

它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犯了什么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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