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 22nd, 2009

  当我的心里开始隐约映照出一个少年的影子时,我常想到的,是要带他去我的外婆家。
  我的外婆家久已没有人了,只是一个荒芜废弃的院落。但在我长大离开之后,那一直是我最想回去的地方。每当我遇到一个男孩子而对自己的意念捉摸不定时,我都会在心里偷偷地检验:我是否愿意带他,去我外婆的家呢?如果这个愿望是强烈的,我就知道,我对他的喜欢,已超出寻常的友人,到了深深的地步。
  我不知道是不是每个女孩都曾这样想过,但在我的一段时间里,这个念头,一直在我心里秘密地存在着。我不敢轻易地说出来。对谁也不敢说。虽然有时,我感觉到它好像自己获得了生命一般,怦怦地跳动着,要求我去实现它。
  请你和我一起去我外婆家吧!——然而我对谁去说这样的话呢?我不知道。同时更觉得要说出这样的话来,需要有千百倍的勇气和胆量。
  这就是我那时的愿望。虽然也许在一些人的眼里,是无比古怪的,而我自己却独独觉得美好。我几乎觉得,那就是我唯一的愿望了——和我喜欢的人,一起去看看我外婆的家。而前提必须是他是非常情愿的,而且不仅非常情愿,还必须是和我一样,对那个小山村充满了向往。
  这不是太难了吗?谁会愿意千里迢迢,随我去看一个破落的小山村呢?
  但是我知道,我非常渴念有这样一个人。他会去。因为世界上有千千万万个小村庄,然而只有一个,是我的源头。那里留着我童年的脚印。我的心里曾映照着那里的山水人事,像一面镜子在尘世第一次照见事物,它尚未蒙尘。以一种神秘的力量,这些将深深地影响我的性格和一生的道路。
  这样,我就知道了我所渴念的实际上是什么。我所渴念的是,有一个人会爱我。而这种爱,到了愿意了解我、探寻我的源头的地步。
  倘或世界上真有这样一个人,那么,他一定愿意与我一起去我外婆的家。在那里,他将会看到,我曾经属于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子。葡萄藤曾爬满了院门,石头房子上有细密的雕纹,猪圈上盛开着数不清颜色的牵牛。而也我将告诉他关于我的一切。我在这个小村度过的那些寂寞的黄昏,春天那些房前屋后的果树如何开满了繁花,夏天在屋顶上乘凉离天空是多么近,以及我的妈妈和我的外婆的往事。
  当我诉说这些的时候,他必然是愿意聆听的。不仅是愿意聆听,也是乐于像我一样倾诉的。他也会讲起他的童年。在某一个遥遥遥遥的地方,有一个小人儿,像萌芽的种子一样,也开始知冷知热地感受着周围的世界。
  童年真寂寞呀。或许他会这样叹息。也或许会笑着说,那时我真傻。他会讲起他的故乡,同样全都是儿时留下的印象。诸如山是如何长满了草木,河里如何鱼虾多多。此后便是与故乡的不断疏远,有一段时间会很想家,之后便仿佛忘记了一样,不再轻易地想起。
  他这样娓娓地讲时,我必然会听的入神。因为那是我从未去过的神秘新鲜的地方,还因为我从那些模糊的风景里,看到了他儿时的影子。正是那个影子变成了现在眼前的这个人。因此我愿意把那个影子看得更仔细、更详尽一些。
  就这样,我心里埋藏着这个秘密的愿望,度过了那一段时间。那时我常常一个人去上自习,晚上回来时候穿过白杨萧萧的大道,一边走一边在黑暗中想象着那个对我来说最美好的场景:在去外婆家的那条熟悉的小路上,弯弯绕饶的路边开满了蒲公英,山坡上到处是轻云般停泊的山桃花。在早春的日光中,和我一起走路的,不再是从小时候起就一直带我上外婆家的母亲,而是一个男孩。
  然而几乎是不知不觉中,我竟然悄悄失掉了这个愿望。正如一把钥匙,虽然知道丢了,却永远不知道它丢在了何处。不仅是无从寻觅的,即便有一天找了回来,也会发现锁已经换掉。所以这麽多年过去了,我并不曾和任何我喜欢过的人,去过我外婆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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