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 8th, 2008

我脑子里空空如也。一整天都在为这件事情担心,虽然起因是我,因此我可以随时借故取消这个游戏,或者到最后耍赖。但我感到这是一个有意义的开端,一次我们不可错失的机遇,它能赋予我们散乱的生活一种庄重和意义。它就像一个入口。我一直都在寻找它。当我昨天想到这个主意时,感到一阵久违的振奋。我把想法告诉Z,他微笑着表示同意。虽然我还不能够了解Z是否认为这个提议对于我有不同凡响的意义,但他表示赞同,我就感到心满意足。说到底,这只是两个人共同参与的一个小游戏。这个游戏就是,我们两个人来比赛着写故事。

今天白天的时间都已经在无聊的工作中消磨殆尽。我的工作,如你们所知,是从全国各地的杂志中选取其中的某类文章,进行删改修正,集合成一本新的杂志。这样的工作并非毫无创造性,但其创造性的有限可想而知。我必须阅遍这些杂志去发现适合我们的稿件。而这些稿件唯一的共同点就是虚假和夸张。只有虚假和夸张才能打动人心,这真是这个时代的咄咄怪事。也许每一个时代都是如此,对此我无法验证。而在这些杂志中花费我时间最多的,甚至是与这些稿件几乎沾不上边儿的美容、旅游、家具和摄影一类。这是杂志中制作成本最高,最华丽的种类。远方的风景、美丽的面孔、美味的食物、昂贵的衣饰,无往不再地宣扬一种奢华的生活,全方位地激发着读者的消费欲望。而我也常常欲罢不能,手指在印刷精美的铜版纸之间留恋,对着那些纸上美景和美人暗自唏嘘。虽然明明知道,那不过是一个善于遮蔽的二维世界。同样令我感到奇怪的是,我不知道一向主意节约成本的部门主管为什么不直接把这些对工作无用的杂志直接取消掉。我宁愿它们从我眼前消失。那些不实的文字,那些只把世界的美片面地歪曲地呈现给我们的图片,它们已经把我的眼睛填满,而我就要慢慢相信它所宣称的一切,像一个白内障病人。

照着它们所说的去生活。穿什么样的衣服,吃什么样的食物,开什么样的车,化什么样的妆,谈什么样的恋爱,结什么样的婚,当什么样的领导和下属,抒什么样的情,发什么样的议论。如同上百张嘴对着你指手画脚、喋喋不休。而我就坐在我的座位上,把这些噪音全部吸收到的脑袋里。到下午三点钟时,我感觉到它已经存满,像一个不甚好用的硬盘一样发出嗡嗡的响声。但是其实,它空空如也,没有存储任何对于我而言有效的信息。一年以来,我已经适应了这种喧哗的文字所带来的空虚。许多文章,我只是看一眼标题,便能断定它是不是我们需要的那一类;有些只读一个开头,便仿佛看见作者的嘴脸。我最不能忍受的是骚首弄姿装天真纯情的那一类,因为那恰恰是我们工作需要而我必须忍受的种类。我一看到那个作者的名字就跳过去,就像在街上见到了仇人绕道而行一样。可实际上,在我迄今为止的生活经验中,我还没有任何足可以令自己绕道而行的仇人。可是,我仇恨那些滥用了文字的人,在最恼恨的时候简直要诅咒全世界的人都变成文盲。让世界清净一会儿吧。

这直接导致了我对文字表达的厌烦。它仍旧是我很珍视的东西,但我不再敢轻易去动用它。怕招自己烦。有什么值得去说的呢?如果仅仅只是作为一种对现有世界的描述,它显然是多余之物。那么它还应该是什么呢?依照我的想法,它还应该是一种延伸。它不是为我们所用的鄙俗的满足自己的工具,而是一堆建筑的石料。在遥远的地平线上,一座城或另一个世界将呈现出来,而我们自己,只是搬运语言文字并将其筑造起来的劳工。这就是一个故事会从语言中诞生的原因,而非今天在这个世界上发生了什么。

那么,我今天要写的故事呢?我今天只是选好了奠基的地点,一片空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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