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 26th, 2009

上午不觉中又读了一遍岩井俊二的《情书》。记性不好了,却有这样的好处,读到最后才能完全回忆起来。电影也已经看过,光影声色,如今在脑海里早已混淆成一片,仿佛回到了它们未被创作出来时的混沌。不过,我已不为这样的忘却感到焦急,忘却就忘却吧,你不会记得每一次风是如何吹过你的,可它们肯定已经留下了痕迹。

难忘的是一些似乎不大重要的东西。譬如藤井树这个名字。在我读过的有限的日本文学作品中,人物的名字是让人神往的一部分,山川草木,皆可以为名,有人住在河上,有人住在井边,有人在家里排行老二,有人在田野里散步,似乎他们个个都是桃源中人,纯真自然,与繁复虚夸的都市文明全无关联。黑柳彻子说,她的父母喜欢“彻”这个词,因此这个“彻”成了她的名字。虽然这个字小学时候我大概就认识了,却直到这时才感到到它的含义是如此不同凡响。平常它淹没在句子中,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词汇,甚至不能单独使用;可是,作为一个人的名字,它独立而深刻,仿佛是它主人人格精神的概括。一个美好的名字,对一个人是一种鼓励,一个方向。在这件事情上,让我们怎么反观呢?我们是从俗如流的民族,并以此为人生的乐事。

还看了一部日本的电影《黄昏清兵卫》。这大概是我还不会那么快就忘记的电影,因为它太好了,仿佛出自天然,令人无从评论。记得看完顾长卫的《立春》,心里觉着难受,但又讲不出来究竟如何,是共鸣又不完全是,是同情又不完全是。如今回头来看,似有所悟:王彩玲的性情是多么扭曲。唱歌的天赋带给她的不是快乐,而是痛苦。而这种痛苦,不过是虚名未得的痛苦;她本应拥有的由艺术而至生命本真的欢乐,却颗粒未获。如果一个人认为他的才华就应该得到承认,世界人就应该给他鼓掌,万事有备于他,这岂不是一个笑话,活该该冤屈死了算料!

而在《黄昏清兵卫》中,井口清兵卫可谓人中之杰,明治维新之前,世事动荡,充满晋升扬名的机遇,这一位老实人却兢兢业业,当着管理仓库的小职员,宁可编蟋蟀笼子、种地清贫度日,也不会想着去谋求升迁的机会。他的心中,似有岿然不容撼动的东西,如他自己在决斗中绝不会输给对手。在世事的变换中,一些人因敢于突破而使人敬佩,一些人则因能够持守而值得敬重。井口就是后一种人,作为一名武士,武士道的衰落,只是他身外的流变,且似乎使他的形象更为清晰。安宁,本心,尊严,以及极少流露却自在自然的对生活的爱。他有力地驾驭着他的人生,尽管几次险象环生。一次,井口和朋友在路边谈话,事关生死,像是一次诀别,二人说出的话来却是寥寥几句;远处是轻云一样停泊在半空的一树樱花。

但我并无意责难《立春》,相反,它太真实,抓住了太多人内心焦躁不安的精神。王彩玲的落魄,单方面地去谴责环境是可笑的。失神,也许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特征,是我们自己而非别的人构成了它。任何一个世代置于个人肩上的重量都是一样的,而我们不应该过一种推委的不能承当的人生。

末了,想起朋友的话,人生是一场谨慎的冒险。听上去很像是井口的风范。我是言大于行的人,夸夸其谈的时候很多,而他似乎正反过来。虽然有时未免沉闷,且常常是一瓢冷水,但也很值得欣慰,因为熄灭了我的急功近利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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