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 10th, 2008

在这座城市某条街道某座楼第五层顶西头的一个房间里,有几位姑娘在噼里啪啦地打字。她们是专职的打字员,必然不会有太高的薪酬。但是,这并不妨碍她们形成一种愉快实用的人生观。在推开门之前,我听到里面有很响亮的键盘声和间杂的笑声。不会错,就是这里了。我没有敲门,直接转动门的把手,把门推开了一半。

她们把脸同时转了过来,除了一位原本就将脸冲着门的姑娘,她挤在一张看起来不堪重负的旋转椅里。她就是传说中那个打字间里最胖的那个姑娘吗?但我的目光没有来得及落到别处,就被她问询的眼神牢牢地抓住了。另外几双眼睛也都落在我的身上,仿佛我是误闯禁地的一只什么猎物。

我感到有些狼狈,把手上的信封交给了一位坐在门边的姑娘,那里面装着需要录入的文件。借着这个机会,我发现靠这个离我最近的姑娘胖瘦和我差不多。但是,她已经是这个打字间里最瘦的姑娘了吧。

我转过头,发现那位胖姑娘还在看着我。并且,她在微笑。不是那种浮在脸上的笑。我心里轻松下来,把刚刚叮嘱过事又重复了一遍。星期六,她们会将我拿来的文件全部录入,并在星期一把原文件返还给我。我对她说了谢谢,然后用最轻的动作关上了房间的门。

我曾听到过人们之间流传的关于她们的笑话。说她们是如何地胖,一个椅子是坐不下的,或者即使勉强坐进去,也会被椅子的扶手卡住。所以从早晨坐进那张椅子之后,便不再轻易地从椅子上起身。这样,她们不但不敢喝过多的水,甚至还要减免一顿午餐。只是这顿午饭还要在吃晚饭时全部补偿回来。那时候整座大楼都寂静无声,当她们离开时熄灭打字间的灯光,完全的黑暗也就降临。她们陆续从椅子上艰难地起身,像古代的犯人摘掉了套在脖子上的木头枷锁,摇晃着宽阔的身体从狭小的房间里走出来。

自由了。这种世界上最美妙的东西,将她们全部应用于对食物的享受味。一整天的劳作之后,还有谁比她们更能品尝出食物中所蕴藏的自由的含义呢?无论在外人看来她们的胖是多么不可救药互相传染,而和她们自己,又有何相干?

这样胡思乱想着,我离开了她们所在的大楼。在下面仍然能看见那个灯火通明的房间。此刻必然被噼里啪啦的键盘声音所充满,还有她们的高声谈笑、她们流溢着生命的独一无二的沉重的肉身。

我在胡同里走,没有路灯,恰如其分的黑暗掩护着我,拂去了刚才降落在我身上的不安和紧张。刚才我多像一个偷窥者。而今我步伐轻盈,几乎要对着白蜡树掩映的月亮吹起口哨。接连几天,我都在观察月亮出现在夜空中的位置。毫无疑问,今天它又向东偏移了一段距离,且比昨天要更胖一些。这时,我发现高高的灰色的墙头上蹲着一只猫,也仰脸正看着月亮。我唤了它一声,它转过脑袋,朝下看着我,但只是蹲伏着,既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这是多么神秘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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