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 15th, 2011

如果有一天宙斯收回了对西绪福斯的惩罚,不再让他重复那无休止的劳役一次次滚石上山,西绪福斯又会怎样呢?曾经,永恒的惩戒就像一道堤坝,拦截住了时间。他每一次躬身发力,都像从无尽的青春之泉中汲取能量。那么现在,当惩戒解除,堤坝轰然断开,蓄积已久的时间之流狂泻而至,将如何改变他的面貌和内心?他会不会在宙斯说出“你自由了”这句话的同时,仿佛从大梦中惊醒,立刻委地化为尘土,甚至幻影?

 

我想是会的。时间对那些专注的人无可奈何。无论他专注于何事,都好像将自己密闭在一个时间所不能侵入的真空中。但是有一天,如果密闭的容器忽然出现了裂缝,专注的人抬起头来,必将发现:岁月忽已晚。时间一直聚集在门外,已经等他等了太久。

我怎么想起了这个故事呢。其实这个故事一直都在心里吧。遇到了什么事,它好像总会自动地跳出来,于是对眼前的事似乎有了更好的理解。

 

这一次是因为父亲。父亲的大半生都在培育我们五个孩子成长。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件艰难艰巨的事。我所眼见的他所受的劳苦,肯定只是他所承担的极小的一部分。小时候我到他挖矿的山洞里去过。长长的阴冷黑暗的洞穴,一盏白光凛冽的汽灯,木柄上粘着灰白土壤的洋镐。在深深的洞穴里,很多时候父亲直接用手去刨那些松动的矿石,把它们从地层中拣拾出来。他的手因此改变了形状,粗粝,朝里弯曲仿佛无法舒展。

1995年左右,他找到了一份不必如此费力的营生,在一家私人煤场做会计。这在当地已是一件不错的差事,凭借这份每个月虽微薄而固定的工资,我读完了初中、高中和大学。我的两个妹妹也同我一样。从1995年到2010年,这样漫长的15年中,他辗转过好几家煤场,做的一直是同一项工作。中间有一些时间里,由于经济形势不好,那些小煤场纷纷歇业,他也被“放假”回家。每当那时,我立刻能感到整个家里似乎笼上了愁云。父亲不知道该去干什么,才能来维持整个家庭的正常运转,特别是如何不使我们的学业受到影响。他希望重操旧业,继续到山上采矿。然而这时政府已经明文禁止个人采矿了。庆幸的是,当那些小煤场的生意复苏的时候,总会让他回去继续“上班”。

 

我也到父亲工作的地方看过。一次是豫晋交界处的一个小煤场。那年他值班不能回家过年,我不顾母亲的反对去看他。虽然门外黑乎乎煤尘飞扬,他住的地方却收拾的一尘不染,床铺整齐得仿佛出自军人之手。在他办公的桌子上我发现了一本日历,我从学校放假回来的那天被他做了标记。另一次是在离县城不远的一家小煤场。工作的内容依旧,但他已经感觉到与年轻人的合作不太愉快。他农忙时要回家干活,老板因此要扣他的工资。而实际上他平时就住在煤场,很少有休息日。他工作得并不愉快。

但是,对于父亲来说,与不愉快相比,没有事做才是更可怕的。回到山上去,回到村里,他还能干什么呢?

 

不过,今年春天他终于辞掉了那份工作回家来了。很快,他到村里一个烧矿的炉子上当起了炉工。而今年他已经是有两个外孙的外公级的人了。十几年没有干过那么吃力的活儿,他的身体还吃的消吗?

母亲说,你父亲干的是牛马活儿,出的是牛马力气。

姐姐说,才干了一个月,人就瘦下许多。

我无语,但是心里沉重。可是当我问起父亲,他却很达观:能干能干!

我知道他的力量来自何处。他还有最后一个孩子也是他的唯一的儿子需要他如此卖力。如果生活的重负如巨石,需要他一次次滚石上山,他依旧保持着二十多年前的精神。

 

而我却总是天真地想让他从这样的苦役中解脱,希望他能稍稍抬头,感到生活还有不必如此劳苦的一面。在我刚踏入大学校门的时候,我真切地希望他像我一样能享受这样静心阅读的时光。我带一些书回去,给他传达一些我的天花乱坠的想法。但是,都是如此遥远。

 

有一次我回家,晚上临睡前看见他在认真地读我给弟弟买的《三国演义》。我的心里有一种难言的感动。想起小时候他在地里一面拔草,一面给我们讲卧龙先生的故事。想起白日里繁重的体力劳动,现实生活的种种桎梏束缚,都没有使他的意志沉没。他在阅读,在极小的一段时间里享受着阅读带给他的轻松自由。然而他也说,眼睛越来越不好,近来对于读书也不像从前那么有兴趣了。而我很担心他有垂暮之感,跟他开玩笑:你在咱们那些国家领导人里算是中青年呢!

 

但是,他的内心究竟是怎样的,我又如何能知道呢?但倘或我目睹了他之所经验,也渐渐经验了他之所经验,我又如何能说自己完全体味不到呢?

 

我在我现在生活的城市,下班时会路遇一群群从工地收工的民工。他们中年轻人并不多,甚至中年人也不多,多的是花白头发五十岁左右的人。瘦的沟壑里满是尘灰的脸,辨不清颜色满是泥污的旧衣裤,身后拖着夕阳,在马路上慢慢地、疲惫地走着。

从他们身边经过,我的心里会非常难过:这其中有我的父亲——他服着这样的苦役,并且这一生都不会再有解脱之道。但是我的难过不再是对他们的负疚感,负罪感。而是一种难言的信念。我知道我的难过,其实也是我自己的希望。

 

 

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星期五, 四月 15th, 2011 at 下午 3:50 and is filed under 流光正徘徊. You can follow any responses to this entry through the RSS 2.0 feed. Both comments and pings are currently closed.

One Response to “苦役”

  1. 吴功青 Says:

    哑巴的东西写得越来越好,这篇尤让人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