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 17th, 2006

接着读《青春》。在第十四章的末尾,终于读到了我期待的那个闪亮的瞬间。也是本部小说中唯一一处闪闪发光的地方,此后一切又遁入灰暗:

“有时,作为在城市街头的调剂,他会躲到汉普斯特德荒野去。那儿空气柔和温暖,小路上满是年轻妈妈,她们推着儿童车,或者在孩子嬉戏的时候聊天。怎样的宁静和满足啊!过去他曾无法容忍写含苞待放的花朵和轻柔的和风的诗歌。现在,在创作出这些诗歌的国度里,他开始理解,在太阳重回大地的时候会产生多么深的喜悦之情。

在一个星期日的下午,他累极了,把上衣叠成枕头,伸直身子躺在了草地上,进入了半睡眠状态,意识并没有消失,而是继续逗留在近旁。这是以前他没有经历过的一种状态:在他的身体里,他似乎感觉到地球在不停旋转。儿童们遥远的喊叫声,小鸟的歌唱,昆虫的嗡嗡声越来越大,集合成欢乐的颂歌。他的心中充满了激情。他想道,终于!终于来到了,和宇宙狂喜地结合的时刻!他怕这一时刻会消失,便力图使骚动的思想停止下来,而只做这伟大的、没有名称的宇宙力量的导体。

以时钟的时间计算,这一非凡事件最多只延续了几秒钟。但是当他站起来,拍掉上衣上的尘土的时候,他感到恢复了活力,得到了新生。他回到那座伟大神秘的城市去经受考验,得到改造,而在这儿,在春天温和阳光下的这一片草地上,有关他发展的许诺意外地来到了。如果他没有完全改观,那么至少他有幸得到了自己属于这个世界的暗示。”

小说的结尾依旧是黯淡的。如果开始时主人公是在等待一个他自以为命中注定的女人的出现,点燃他心中的诗情,到了最后他简直就是在等死。当然,这不是库切的过错。谁都不应该拿闪闪发光却毫无价值的东西来欺瞒我们。库切越是能把叙述的温度降低,降到冷冰冰的摄氏之下,我们就越能看清自己的病症所在。激发人的热忱是必须的,这一点毫无疑问,如康拉德的青春,但对业已患病的人,首先需要的却是克制与冷静。在库切的青春中,我们看到的就是一个寻求疗救的人。一个时代病人的微小缩影。也许我不应该用这样过大的词语,但还是感觉,没有什么不妥帖的地方。

至少至少,它能提醒我,审视我现有和可能选择的生活。一个宽阔的视域。我相信库切就是从他所描述的下水道般、冷冰冰被封冻了的青春里钻出来的,但是看他如何从中汲取了生长的力量,终于越过了它。也许从库切这里,我应该改变我的观念,青春不是植物顶部盛开的花朵,而是地下摸索行进的根系,在黑暗中,在曲折中,在无休止地对生长的渴望和一个秘密愿望的无限憧憬中。在与艰难的对抗中。

青春不仅要像泉水一样,赤脚在岩石间行走,还要像根须一样忍受不见天日的漫长积蓄。终于还是说到了里尔克(妈妈呀),他说,他们要开花/开花就漂亮//而我们要成熟/在幽暗中努力。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在幽暗中努力吧,不要光看见花花漂亮,却不知道那已经是努力的结果拉。引用江洁的话:宇宙是造物主艰难的帝国,耐心和勇气是人聚义的口号。哈,即便口号千真万确,只喊口号还是不行地。要明白这两个词为我们具体提出了哪些要求,以及如何去填充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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