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the ‘乌村笔记’ Category

纪念乌村的第一场大雪

十一月 12th, 2009

     初雪

 

乌村的早晨向来是宁静的。但这一个早晨似乎更宁静一些。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雪,完全地将它埋住了。

村里的人都感到疑惑,怎么刚刚过完秋天,雪就来了呢?去年,前年,都是干旱得土里生烟,一直盼到来年春天也盼不到零星儿的雪花呀。可是今年,许多草叶儿树叶儿明明还绿着,雪就来了。常言说瑞雪兆丰年,但这样的雪,让人心里害怕,恐怕世界要发生什么大变似的。

不过,不管雪下得多大,不管大人可以在暖呼呼的房间里烤炉子,小学生们却照样是要去上学的。住在乌村的小姑娘琪琪也是一样。实际上,琪琪可能更喜欢在这样的大雪天去上学呢。她去年夏天在邻村的小学报了名儿,今年是正式的小学生了。

小姑娘琪琪在乌村已经生活六年半了。这就是说,自从她出生起,就一直在这里生活。也许有人说,小孩子的生活不叫生活,这未免有点不公平。不叫生活又叫什么呢?这些话都是那种长大后就忘了自己也有小时候的人说出来的。不过这也提醒人们,小孩子的生活和成人的生活的确有不同之处。小孩们不但是生活,同时也是在生长。

如此,我们就可以说,琪琪在乌村已经生长了六年半了。如果在山坡上能找到一棵和她同龄的小树,那棵小树肯定已经是枝繁叶茂了。但琪琪仍旧是个丁点儿的小姑娘,感觉上比拇指姑娘大不了多少。可是如果你在六年前见过她,一定也会觉得她很了不起:长得真快真好啊,已经是有模有样的小学生了!

小学生琪琪在这个大雪的早晨要去上学,实在是有点为难的事。

首先,外婆一打开屋门,就惊叫起来,院子里的雪足足有两尺来厚!这大概是琪琪身高的二分之一吧。到底是叫还是不叫琪琪起床呢。这么大的雪,也许学校会放假呢。外婆在心里琢磨着。不过,外婆又想,如果学校照常上课,琪琪迟到了肯定会不高兴。那么还是像平常一样叫她起床吧!

在叫琪琪起床前,外婆决定先把院子里的雪清理一下。完全清理是不能的,只能在院子中间的雪地里挖出一条小路来。外婆先用铁锨把雪往两边铲,再用扫帚把残雪清扫干净,露出棕红色的地面。那地面似乎在冒着哈气。

外婆想,应该先扫出一条去茅房的路来。这是最最重要的。因为每个人早上起来,必定是要先上茅房的。之后要再扫出一条通往大门口的小路。

外婆一面计划着,一面扫雪,天慢慢地亮了。天亮了,太阳却没有出来,依旧是灰白的阴阴的天。低低的云垂着,像是发了霉的棉絮。东南方每天太阳升起的的墨绿的小松林被大雪覆盖住,只看得见一条条树木的腿,站在雪地里。

外婆把两条路都开辟好后,回到屋檐下,一面跺着棉鞋上的雪,一面喊琪琪起床。外婆想,也许一会儿就会有学校的电话打来,不过为了保险,还是让琪琪先起床吧!

在这样大雪的早晨,麻雀从屋檐上飞到院子里的竹丛上,扑棱着,叫着,雪花翻飞。小学生琪琪正睡得人事不省。

琪琪,快起床啦!外婆放开了嗓门儿,随着她的喊声,牛魔王一样从嘴巴里哈出来一股长长的白气。白气扩散着,向上飘着消失了。

小学生琪琪在远远的梦里,听到了外婆的喊声,但她以为那是梦里的外婆在喊她,于是她也在梦里答应着,并没有睁开眼。

快起来啦,琪琪,快来看看下好大的雪!外婆继续一面喊着,一面掀开门帘进了琪琪睡觉的房间,带进来一股清冷的雪地的气息。外婆打开了琪琪床头的开关,灯亮了。

琪琪睁开眼,看着站在床前头上蒙着方巾全副武装的的外婆,像是不大认识她一样。

外婆的大手去掀琪琪的被子了。琪琪立刻清醒过来,但是她一掉身子,泥鳅一样钻到了被子的更深处。

快呀,外面下好大的雪!外婆说着,坐在了床沿上,翻烧饼一样用手把琪琪拨了过来,同时把要穿的衣服拿到她面前。

小学生琪琪不得不撅着嘴起床了。被窝里真温暖啊,那种温暖又柔软的感觉牢牢地拽着琪琪,她被黏住了一样。琪琪哭丧着脸,从被窝里费劲儿地钻出来,慢吞吞地不清不愿地穿着棉袄。
    外婆有点儿不高兴了。琪琪你今天是怎么回事啊,谁得罪你了?!
   
琪琪低着头系棉袄上的扣子,头发在被子里拱得乱蓬蓬的。她没有搭理外婆。

不过,这个外婆可没那么好欺负,她一点儿也不比琪琪省油。她转身走了。琪琪明白外婆的意思,外婆在她第一天上学时就告诉她,琪琪呀,你要自己起床,你的学可不是给我上的!

外婆去了厨房,在那里丁玲咣当地给琪琪准备早饭,好一顿忙乎。这时,琪琪进来了,光脚踩着棉鞋。但是外婆没有看到她光着脚,以为她已经穿戴整齐了,很高兴地招呼她。

早饭马上好了,你先洗脸吧!脸盆里是热水。外婆说。

琪琪好像又恼怒又委屈,她站在厨房的门口质问着外婆:我的袜子呢?我的袜子怎么找不到了!没有穿袜子怎么去学校!
   
外婆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一听琪琪这么质问她,顿时也来气了。她义正言辞地说:琪琪,你把袜子交给我了吗?你现在来问我要?昨天晚上你脱哪里了就去哪里找嘛!

外婆的语气,顿时让琪琪眼泪滚滚而落,变成了一个小泪人。琪琪没有想到在外婆这里碰了一鼻子的灰。但是她依旧不甘心地嘟囔着:我昨天把袜子脱到沙发上了,怎么现在没有了?
   
可是外婆比琪琪更理直气壮:不是告诉你自己的东西要放好吗,我又不负责给你保管!

琪琪无奈地流着泪,赌着气,到沙发跟前找袜子去了。一会儿,她穿好了鞋子袜子,抹着脸上半干的泪痕,又来到了厨房。

吃饭吧,吃完饭再洗脸。外婆说,依旧板着脸,但是就像云缝里的阳光一样,有一丝掩藏不住的慈祥。家里没有人能比琪琪更善于捕捉这种微光了。她乖乖地坐到小桌子前,把早饭吃了。然后洗了脸。然后背着书包出了门。
    外婆暗暗期盼的电话铃声一直没有响。

好大的雪呀!琪琪站在屋檐下惊叹,好像立刻忘了刚才跟外婆的龃龉。

世界怎么会一下变得和昨天完全不一样了呢。院子当中的李子树又开花了,比春天开得还要繁盛。西边的石头墙上摞着快两尺高的雪,松鼠再也没法在上面偷偷地跑了。在高高的白杨树上,喜鹊的窝看上去还是黑乎乎的,不过如果它们没有给窝搭个顶儿的话,现在恐怕要被雪落满了。

琪琪高兴得不得了。她六年多来还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呢。虽然有的人五十多了也没有见过这样的大雪,但未必像琪琪一样高兴。比如外婆。这样的雪,让外婆又喜又怕。一般来说,冬天下大雪总是好的,但如果太大太大,恐怕就不那么好了。

琪琪在屋檐下站着,好像在沉思一样,小心翼翼地走在了外婆扫出来的小路上。路两面堆积的雪几乎要和琪琪一样高了。

外婆也站在屋檐下,她心里的疑惑不得不说出来了:这么大的雪,学校会不会放假啊?怎么也不通知一声呢?

外婆这是在跟琪琪说呢,也是在跟琪琪商量。但是琪琪好像没有听见外婆的话一样,一直走到了外婆扫出的小路的尽头。

琪琪的外婆住在乌村的最高处。琪琪站在小路的尽头,往前望去,她看到整个乌村变小了,一个一个的房子,像是小动物,在雪窝窝里趴着,睡着了,还没有醒过来。琪琪面前的水泥路,也被大雪覆盖着,是一片平平整整奶油蛋糕一样又蓬松又柔软的积雪。一个脚印也没有,就像这里从来没有一条路一样。

此时的世界是多么完整啊!琪琪出神地站着。

这时外婆在屋檐下又喊,琪琪,我送你去送上学吧!

琪琪回过头来,冲外婆摆摆手。然后转过身,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一脚踩进了无垠的雪中。

带你去我外婆的家

十月 22nd, 2009

  当我的心里开始隐约映照出一个少年的影子时,我常想到的,是要带他去我的外婆家。
  我的外婆家久已没有人了,只是一个荒芜废弃的院落。但在我长大离开之后,那一直是我最想回去的地方。每当我遇到一个男孩子而对自己的意念捉摸不定时,我都会在心里偷偷地检验:我是否愿意带他,去我外婆的家呢?如果这个愿望是强烈的,我就知道,我对他的喜欢,已超出寻常的友人,到了深深的地步。
  我不知道是不是每个女孩都曾这样想过,但在我的一段时间里,这个念头,一直在我心里秘密地存在着。我不敢轻易地说出来。对谁也不敢说。虽然有时,我感觉到它好像自己获得了生命一般,怦怦地跳动着,要求我去实现它。
  请你和我一起去我外婆家吧!——然而我对谁去说这样的话呢?我不知道。同时更觉得要说出这样的话来,需要有千百倍的勇气和胆量。
  这就是我那时的愿望。虽然也许在一些人的眼里,是无比古怪的,而我自己却独独觉得美好。我几乎觉得,那就是我唯一的愿望了——和我喜欢的人,一起去看看我外婆的家。而前提必须是他是非常情愿的,而且不仅非常情愿,还必须是和我一样,对那个小山村充满了向往。
  这不是太难了吗?谁会愿意千里迢迢,随我去看一个破落的小山村呢?
  但是我知道,我非常渴念有这样一个人。他会去。因为世界上有千千万万个小村庄,然而只有一个,是我的源头。那里留着我童年的脚印。我的心里曾映照着那里的山水人事,像一面镜子在尘世第一次照见事物,它尚未蒙尘。以一种神秘的力量,这些将深深地影响我的性格和一生的道路。
  这样,我就知道了我所渴念的实际上是什么。我所渴念的是,有一个人会爱我。而这种爱,到了愿意了解我、探寻我的源头的地步。
  倘或世界上真有这样一个人,那么,他一定愿意与我一起去我外婆的家。在那里,他将会看到,我曾经属于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子。葡萄藤曾爬满了院门,石头房子上有细密的雕纹,猪圈上盛开着数不清颜色的牵牛。而也我将告诉他关于我的一切。我在这个小村度过的那些寂寞的黄昏,春天那些房前屋后的果树如何开满了繁花,夏天在屋顶上乘凉离天空是多么近,以及我的妈妈和我的外婆的往事。
  当我诉说这些的时候,他必然是愿意聆听的。不仅是愿意聆听,也是乐于像我一样倾诉的。他也会讲起他的童年。在某一个遥遥遥遥的地方,有一个小人儿,像萌芽的种子一样,也开始知冷知热地感受着周围的世界。
  童年真寂寞呀。或许他会这样叹息。也或许会笑着说,那时我真傻。他会讲起他的故乡,同样全都是儿时留下的印象。诸如山是如何长满了草木,河里如何鱼虾多多。此后便是与故乡的不断疏远,有一段时间会很想家,之后便仿佛忘记了一样,不再轻易地想起。
  他这样娓娓地讲时,我必然会听的入神。因为那是我从未去过的神秘新鲜的地方,还因为我从那些模糊的风景里,看到了他儿时的影子。正是那个影子变成了现在眼前的这个人。因此我愿意把那个影子看得更仔细、更详尽一些。
  就这样,我心里埋藏着这个秘密的愿望,度过了那一段时间。那时我常常一个人去上自习,晚上回来时候穿过白杨萧萧的大道,一边走一边在黑暗中想象着那个对我来说最美好的场景:在去外婆家的那条熟悉的小路上,弯弯绕饶的路边开满了蒲公英,山坡上到处是轻云般停泊的山桃花。在早春的日光中,和我一起走路的,不再是从小时候起就一直带我上外婆家的母亲,而是一个男孩。
  然而几乎是不知不觉中,我竟然悄悄失掉了这个愿望。正如一把钥匙,虽然知道丢了,却永远不知道它丢在了何处。不仅是无从寻觅的,即便有一天找了回来,也会发现锁已经换掉。所以这麽多年过去了,我并不曾和任何我喜欢过的人,去过我外婆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