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the ‘猛虎与蔷薇’ Category

岁月忽已晚

十二月 2nd, 2008

    周日出门,想带一本小书在身上,于是从书堆中选出了两本,一个《朱自清马茂元说古诗十九首》一个《苏格拉底的申辩》。琢磨了一下,带了前者。这书是李辉的,借来大约是看过的,只是看了又忘。从前为自己的忘性沮丧,写到这里时忽然想通了。看过忘记也许并不是坏事,或许正是那书的好,如同某时某地的风景,唯身临其境才能感觉到它,但却无法记忆。及至重游,只觉得一切都熟悉又新鲜。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在”,要求你必须真正地“在场”,而非借着压缩过或过滤过的回忆。

    上公车后,开始翻看。第一首依然是: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可惜,我的漏勺脑袋现在又想不起来朱自清的解说了。大概是讲了一些古典文学的知识,哪句话从《诗经》里化来,哪句从《楚辞》化来,云云。这些都按下不说了。

    且说不久前朋友问的那个问题:为什么现代诗中很少写离别的?参照上面这首古诗,我的回答是,现代人轻离别。琵琶女说“商人重利轻离别”,现代人虽然不是个个都是商人,但思维也都遵循着经济和利己的原则。如何简便易行,便如何行事。上诗中的那个女子,放在现代社会,有甚好悲伤的,鸟飞兔走,去马来牛,嫁作他人妇就行了。可是偏偏还在那里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地地道道的一根筋。

    然而我们虽然已不再是一根筋,却好像还对此念念不忘。辗转多少人事,寻找着心里那同一个影像,现实却是总觉着心意难以契合。可是,这不过是因为太自我了,一切皆成了为我所用,来则来,去则去,哪里还会再“重别离”。倘或视人如己,他人既不是我们的工具,也不是我们的经验,而是我们自己的一部分,这样的分离自然是疼痛的,是足以忧伤以终老的。因为你从此以后是一个残缺的人了。

轻舟已过万重山

十二月 1st, 2008

像一只铃铛被拔去了舌

我失去了叮当作响的言语

 

一张虚设的嘴

空气在其中自由地来回

制造着同一种声音:

生活呵,生活呵……

 

但它不属于我

叹息和啜泣不属于我

 

我的言语带着木质的温柔

和金属的光辉

它宁可夭折
 

在夜里梦像一列列火车驰来

本世纪的和谐号

轨道下的呐喊无声

  

大概有一年之久,我最为所困的一个问题是语言的问题。为此还兴起了读某人的书的念头,可是对我有什么益处呢?我仍旧无法从现在的这个怪圈圈里跳出来。不想说话,不想说话,不想说话,聒噪得很。可是这也等于放弃了一种深入的可能,只在表面上打转转,对自己,对外界都是一样。可是,这令我多么惶恐。像顺流而下的人在船上打起了瞌睡,及至睁开眼时,轻舟已过万重山。

疑似蟑螂

十一月 28th, 2008

    抓到一只小虫,只用拇指和食指轻轻压住,它就再也挣扎不掉。仔细看,它好像在低头咬,用尽力气的样子,但我浑然不觉。它太小了,它的嘴巴当然更小,牙齿自不必说,就更更更小了。又见它扬起头,抻着脖子,像一头牛使劲气力,要挣脱压在身上的巨石。这一回我感觉到了力量,来自它,虽然何其微弱。我一直举着这只小虫,放在眼前,但依旧看得不太清晰。它的分叉的触须动来动去,像机器人摇摆的天线在发射或寻找着信号。它有没有发出求救的信息呢?有它的同伴知道它身陷危境吗?它自己怎么想?

    想着前几日看得那个动画短片,镜头不断推进,在水底的一段树枝构成的丛林里,生活着一种细小美丽的鸟类,头戴羽冠,悠然来去,在属于它们自己的宇宙中,而这宇宙是我们的目力所不及的。因此而感到惊异,原来还有另一个世界呀。

   这只疑似蟑螂的小虫,在手里逗留了半刻,终于不忍心将其置于死地了。问朋友怎办,答扔到窗外去。再好不过了,于是听见他开窗户的声音。对于那小虫来说,窗外可真是另一个天地了。只不知道这半刻中的苦命挣扎,用了它生命时间的几分之几。

  

   然而今天早上,正要去洗脸,又见地上有一只虫子,疑似昨天那只小虫长大了的模样。我一脚下去,它在劫难逃了。

再杀一遍

十一月 21st, 2008

《在亚历山大的宴席》中,约翰·德莱顿描述了他的英雄在酒足饭饱之余,重述他的那些业绩辉煌的故事:

国王自得难按,

将打过的战役又打了一番;

再一次击溃了所有敌人,

将已经杀掉的又杀了一遍。

150年后,托马斯·赫胥黎在一次争论中取得决定性的胜利后,不愿乘胜追击,他援引了同样的想象:“我们的生命太短了,不能将已经杀掉的再杀一遍。”

 

相约去喜马拉雅

十一月 19th, 2008

在每一个睡意沉沉的早上

或百无聊赖的下午

我们相约去喜马拉雅

去,一定要去,我们打赌

一想到那遥远的路程

我们就精神抖擞,从床上一跃而起

但今天,还是要先去上班

 

每当心灰意冷

感到生活的眉目越来越模糊

我们就相约去喜马拉雅

去,一定要去,我们齐声说

但也要先去买菜,

准备好今天的晚饭

晚饭之后,另当别论

 

想离开一个人

就与他相约去喜马拉雅

在迷宫一样耸立的狭隘山口,

天风浩荡,好与他分道扬镳,

这样才算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想定下心来,与某个人一条道走到黑

那就更要去喜马拉雅了

还有比这更长更难更适合你们的决心的路吗

走到那里,人生也就差不多了

也许时间还不够用呢

 

嗨,你!

十一月 19th, 2008

一个人怎么会爱上另一个人呢?

一个怎样的人会爱上别人,一个怎样的人会被别人爱上呢?

如今这对我成了谜题。琢磨不出来,就不琢磨,好像不再关我的事了。

 

搬家小记

十一月 17th, 2008

   
真是的,距离一周的事,我转头就忘了。那么就是上周的某一天吧,我从地下室彻底搬了上来。破烂收拾了一堆。我娘说,破家值万贯。所以就是一些小纸片、包装盒、旧衣物都舍不得丢掉,想着有一天还能派上用场。收拾好了,想着打车也装不下,就找朋友的车帮我运。其实心内很忐忑,我咋能这么不客气呢。朋友二话没说,吃过晚饭就过来了,把我的家当如数塞进去,带着地下室常年潮湿的霉味,离开了那个地方。

   
在三里屯住的大半年,脑子里信马由缰。我满足于坐在地上的泡沫拼图上听一些古怪的歌,趴在床沿上看书,满足于周末晒晒被子,满足于自行车的轻盈,红绿灯的变换,也满足于每天在单位耗到八九点钟步行回来时街上雾蒙蒙的湿气。当然,还有那一条开阔的林荫路,好像是我的私家藏品,有朋友过来就带他们去那里走一走。有好几位朋友,都曾深入地下去看过我的住所。那大概是我生活中最快乐的事吧。

   
不过,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那时那地的所思所想。

   
这一次搬家,最主要的目的是和闪闪同学住在一起。在她来北京的四年时间里,她都住在离我遥远的通州。由于她的性格与个性,我常常感到我的心为她悬着,当然也有为别的人悬着,但我能做的就是把她拉得离我近点。这么说好像我很啥啥似的,其实是因人而异。譬如对小黑那样从小就适合放养的,就不用多操心。钻牛角尖儿。这是很小时候老爹对闪闪的评价,真是精辟的很。从现在起,这只爱钻牛角尖的老鼠就住在隔壁了,娘亲叮嘱:不要吵架啊。她说的是几年前的事,闪闪拗(注:读NIAO,三声)着呢。

   
和我一样,闪闪搬家也是先搬自己养的植物。好像生活的点缀,比生活本身还重要。

   
我一直渴望的事情还没有实现——一个人住在高高的一个小阁楼里——我想也不会再实现了。这种住法适合于18岁到26岁之间,如在云端。而现在我已来到切实的事物中。马桶堵了,希望有一把舒适的椅子,怎么煮饺子馅儿才不露出来。不再是精妙玄虚的思维,而是看似平淡无奇的妥帖的技能。这就是生活了吗?

   
我脾气暴躁,喜怒无常。如果我在有些人面前表现的温文尔雅像个淑女,很显然,那是装的。像雷声紧追着闪电一样,每一次发作之后我必然要愧疚继而若有所悟。因此我多么感谢能忍让我的人,也庆幸自己有反思而自知的能力。我还怀着虚幻不实的梦想,虽然它常常以不满表现出来,但是它不再是一燃而尽的东西。我希望全神贯注地做一件事,因此而忘记了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