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the ‘非小说’ Category

寻找比喻

十月 11th, 2009

重要的事都是秘密的,秘而不宣的。
如此它才能保持特有的密度和质量。
倘或开始传播,酒精或香气般在空气中传播,
就意味着它开始解体、消亡。

人只看见地面上的树,壮观或潇洒,也知晓它有庞大的根系,
但却并不能亲见它在黑暗中建起的那座秘密大厦。
这才是重要的。因为有时上面的死了或者不美,
地下的却活着并在行进,并且和美不美这些闲言碎语的评判无关。

所以我总觉得,有一个内在的自由的世界。
并且是太自由的世界,真空一样无所依傍,万物漂浮。
但如果愿意,却能够建立秩序。
而前提是,它必须是与世隔绝的,秘密的。
当你进去或出来的时候,要把门锁好。甚至根本不应该留下门。

儿时故事

八月 19th, 2009

小时候有一个故事,是父亲讲的。加上我的篡改,录如下:

       话说有个老头儿,买了一顶花帽,戴在头上挺美的,正往家去呢,一只大鸟飞过,把帽子叼走了。老头儿怒不可遏,一边骂那只死鸟,一边在地下跑着追。鸟在天上飞得快,他在地下一会儿上坡一会儿拐弯儿,眼看着那大鸟飞过一座好高的大山去了。老头儿心不甘,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抡起身边一块大石头就朝天上扔去。石头和鸟都落到山对面去了。老头儿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下,这时忽然听见山对面打雷一样的声音传来:谁把沙子丢我碗里来了?!

闻听此言,老头儿不敢怠慢,赶紧爬过山去,看到一个巨人正在吃饭,筷子一夹,老头儿刚才扔过来的石头被巨人丢到了一边。老头儿慌忙解释,大鸟帽子如此这般。巨人听罢,对老头儿表示了谅解和同情,说,这样吧,你这么小点儿,肯定追不上那只大鸟啦!我去帮你把帽子追回来!你就呆在我的口袋里。老头儿非常感激,进了巨人的口袋。放下吃了半碗的面条,巨人朝着大鸟飞去的方向上路了。

巨人一路上跋山涉水,这一天来到了一片褐色的不毛之地。岩壁陡峭,很是难走。可是看看大鸟就在前面挑衅一样飞飞停停,心里怒火丛生,于是也就有了力气。正走着,忽然脚下的山动了起来,霎时山摇地动,又没处抓握,于是连滚带爬出溜到了一个坑里。这时,又是一声炸雷般的声音传来:谁在我肚皮上爬来爬去呀,挠得我好痒!

巨人吓呆了,原来他正翻的这座褐山,是一个更大的巨人的肚皮。大巨人光着膀子正躺在地上休息呢。巨人掉进去的大坑,正是大巨人的肚脐。吓得魂不附体的巨人慌忙把来由给大巨人讲述一遍,不料大巨人也是个热心人,愿意与他们同行去追大鸟。这样,巨人又被装进了大巨人的口袋。大巨人甩着大步,出发了。

大巨人看看大鸟似乎就在前面天空不远处,很有信心。可是不巧,天忽然下起了大雨,像是有人往下倒水一样。看看行路艰难,大巨人决定先避一下雨再说。环顾四周,看路边正好长着一棵参天古木,木心已经中空,正好可以躲雨。于是大巨人就躲在了树洞里,一边听着外面的哗哗雨声。忽然,只听咔嚓一声巨响,天塌一般。参天大树拦腰倒下了。大巨人捂着耳朵从树洞里跑出来,看见一个小男孩儿正好奇地看着他。

原来,小男孩的家里正在蒸豆馍馍,就差一把柴火馍馍就出锅了。于是母亲差遣小男孩儿出来折些好烧的蓖麻杆儿。大巨人也将来由讲述一遍。这时雨也停了,好心的小男孩儿说,你很久没吃饭了吧,等着我把柴火送回去,再给你送个豆包儿来!大巨人等了半晌,果然小男孩儿又跑回来了,手里捧着个雪白的豆馍馍,只是这豆馍馍对大巨人来说,就像个小山包一样。

男孩回家了。看着这个巨大的馍馍,大巨人腹响如鼓。埋头狠吃了一通,吃出一条洞来。忽然看到前面一块界碑,上写:此地离豆馅儿还有XX里(记得听到这里时,人都笑翻了)。这样大巨人就在这个馍馍山里住了下来。

不幸的是,山洪暴发了。幸运的是馍馍山里滴水不漏,像一艘小船一样顺着水流,漂呀漂进了大海。大巨人用漂浮在水面上的木片做了个简易的船桨,整日在水面上划呀划呀,寻找着陆地。虽然不用发愁没有粮食,可是这样下去早晚也要把馍馍吃光。大巨人的心里很焦急。

这一天,大巨人又在划桨,忽然看见前面一片黑糊糊的陆地,大巨人喜出望外,手上也加紧了划桨的动作。正好借着一阵风,馍馍山像离弦之箭,朝陆地飞去。眼看着就要靠岸之际,忽然那片陆地张开大嘴,露出了白花花的牙齿。原来是一条大鲸鱼啊。大巨人想给馍馍山掉头已经来不及了,顺流直下,一气钻到了大鲸鱼黑咕隆咚的肚子里。

鱼肚子里是一个丰富多彩的世界。大大小小的船只,载满了货物,有蜡烛呀,桌子呀,锅碗瓢盆呀,等等,当然还有一些外国人。大家把蜡烛点上,在鱼肚子里安然地过起了日子。大巨人和他们相处得也十分和睦。

这样,看不见日出日落,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但是有一天,忽然大家感到头顶有一线光亮射下来。大家扶老携幼,急忙忙地从鱼肚子里都钻了出来。出来后才明白原来是这么回事:这条大鱼正躺在一户人家的砧板上,边上汤锅滚滚,等着下锅呢。

大家暗自庆幸又一次看见了太阳,死里逃生了。大巨人向这家的主人讲述了自己的遭遇,主人说,帽子没有见到啊,大概鱼鹰一看见鱼就把帽子丢了吧。

那么鸟呢?大巨人问。

主人指着远处一个小黑点说:飞远啦!你们还是各自回家去吧!

主人好好招待了这一群离乡背井的人,大家都放开了肚皮。预备着吃饱了回家去。其实他们吃得再多,在主人眼里几乎是看不见的。他们太小、太小、太小了。

这样大家吃饱了饭,精神抖擞地往家走。一座黄色的大山拦住了去路。众人只好翻山,千辛万苦,从正午到日落,刚刚翻过去,就听头顶雷霆般的声音传来,正是那家主人:你们怎么还在这里呀!

众人说:我们已翻了一座山呀!

主人说:哪里是一座山,是我午饭掉的一颗小黄米! 

琪琪的故事

六月 11th, 2009

琪琪的玩具盒里有两个小人儿,一个是玻璃做的,一个是橡皮泥捏的。
    有一天早晨,琪琪把玻璃小人儿摆在窗台上,仔细观察。千万道阳光汇聚在小人儿的心脏,像燃烧了一样。琪琪盯着小人儿心中那一团小火焰,看得入了神。
    妈妈喊琪琪快去洗脸,上学要迟到了。琪琪恋恋不舍,不过还是照做了。
    妈妈给琪琪扎好两根小辫子,往脸上抹了润肤露。这些事都做完后,琪琪坐到小桌子前吃早饭。妈妈监督着她。琪琪一边不情愿地摆弄着筷子,一边偷偷地瞄窗台。
    落在小人儿身上的阳光过去了,玻璃小人儿站在那里,像又睡着了一样。琪琪想,明天早晨还可以再看见的。于是很快喝掉了碗里的粥,上学去了。
    谁知道,下午放学回来的时候,窗台上的小人儿竟然不见了。琪琪去问妈妈,妈妈交给她一个盛满了碎玻璃的纸盒子。原来是小猫跳到窗台上,用爪子把玻璃小人推到了地上。
    你不该把它放在不安全的地方。妈妈说。
    琪琪先是把嘴撅得老高,却也没有能忍住眼泪。
    这不干我的事,妈妈说,你去找小猫吧,看它能不能赔你。小猫是你的。
    琪琪无望地问,小猫在哪里?
    妈妈说,可能在西小屋。西小屋是存粮食的地方,也是小猫的卧室。
    于是琪琪去西小屋找干了坏事的小猫,手里托着作为罪证的一纸盒子碎玻璃。
    小猫正在一堆旧衣服里埋头大睡。琪琪平时很喜爱它,但今天它干了坏事,琪琪正颜厉色。
    琪琪摇小猫的脑袋,拽它的尾巴,终于把它弄醒了。小猫先是眯了几下眼睛,又张嘴大了个打哈欠,露出了嘴里尖尖的锋利的牙齿。琪琪怒目看着它,把纸盒子放在小猫跟前。
    一盒子的碎玻璃,像是琪琪的眼泪变成的。
    小猫站起来,抖了抖身子,然后舒舒服服地伸了个大懒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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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 4th, 2009

一次地壳的变动,森林被沉埋地下。
而时间一往无前,——这里,我略有犹疑,一往无前是什么意思?
亿万年后,有了煤。黑色的,闪亮的,无可置疑存在着的。
这是我的能量。我的宝石。但暂且忘记它。

内心之旅

十二月 16th, 2008

我于一个冬天出发,前往喜马拉雅。

那不是一个合适的季节,但是我已等不到春天再上路了。前一天晚上,在我关掉手机,把它放到桌子最底层的抽屉时,发现里面有一个银色封皮的笔记本。一年前,我在街角的花猫杂货铺闲逛,一眼看到了它,于是买下来,打算在上面记一些有意思的事。但是整整一年过去了,我还从未打开过它。我翻开它的第一页,纸的颜色是淡淡的橘黄,像是纸缝中藏着一轮正在下沉的夕阳。在第一行的位置,我写下“明天”两个字,然后塞进了整理好的背包。带了笔记本,就得带一些笔在身上。在家附近的一家文具店里,我买到了最后的必需品:五支竹牌铅笔和一只削铅笔的小刀。

当我背着包往车站走时,是晚上的六点一刻。刚刚入夜的城市十分妖娆,但和我平日看到的并无二致。我在站牌下等要搭乘的公车,风很冷,同在等车的人缩着肩膀,昏暗的灯光下是一张看不出表情的脸。有一瞬间,我感到脚下是虚空的。我希望我等的车永远也不要来。或者来得更晚一些。这时又来了一个等车的人,裹着黑色的羽绒服,站到了我的后面,同样翘首以盼。忽然,我听到了背后传来的一声轻轻的叹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耳朵一下子警觉起来。觉着这个声音一下子抵消了耳畔的一切喧嚣。大约三分钟后 ,一辆灯火通明的公车停到了站牌下,我上了车,有一种有生以来第一次坐车的感觉。

寓于言

十二月 14th, 2008

有一天早晨,一个年轻人发现他的舌根有些发沉。他以为是晚上忘记关窗户,被风吹感冒了。因此他灌下一大杯水,并服了两颗感冒药,照常去上班。

  到了单位门口,恰好遇见他的同事,一个姑娘,热情地跟他打招呼。他张嘴要回礼,却感到舌头依然像一根失去了弹性的铁皮,怎么也不能迅速地卷不起来。早——!最后他说。而他实际上想说的是早上好三个字,后面两个字他既没有时间也没有能力发出来了。那个姑娘并未觉察他的诡异,径直先进门去了。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他竟不由自主地发出了第二个字:上——!这和他说第一个字的时候,已经相隔了大概一分钟。他诧异地站在原地,感到第三个字正缓缓地以植物生长的速度从他的舌尖上卷起来:好——!

  他的泪水夺眶而出,转身离开了他本来打算进去的门。他生病了,不是轻微的感冒,而是一种语速越来越迟缓的疾病。正像人的衰老一样,双腿会越老越沉重,走路的速度会越来越慢。他现在的语速是每分钟一个字,也许明天,就会变成每五分钟一个字。再过一年,他可能要每半个小时,才能吐出一个完整的字。这样下去,谁还会愿意听他说话呢?

  为此他决定远离城市,到人烟稀少的地方去生活。或者干脆一个人生活,像独自出没的野兽一样。而那时,他将闭嘴不言。他的脑海中,将偶尔闪过词语越来越绵长的回音,就像彗星拖着长长的雪白的尾巴,每七十年或上百年光顾一次地球。在此期间,脑海中是一片黑暗,如宇宙深不可测。

落入沉默之网

十二月 13th, 2008

他说,任何人开始讲道理,他都觉着不再值得倾听。包括托尔斯泰。

她的脸有一些发烧,心里随之泛起一丝羞愧。因为这好像暴露了她天性中的一个缺陷:永远像一个勤奋好学的小学生。每个人的话,她听上去都觉着十分有道理,应该思索一番。而他对什么都有一种不屑一顾的神气,尤其是对她所认为的真理,他随意地拎起来敲敲打打又扔下。他对类似问题的探究,还不如对一只路边小狗的兴趣更大。这令她泄气。

语言是她的种子。或者她自以为如此。从前她有这些种子,而没有生活的田野;现在她有生活的田野,也许她有,她的种子却不见了。这是真的,她不再能感觉到那一种沉重的质感,那一种郑重其事的感觉;她与人闲谈,学会很多日常的修辞,可是每天的话语,只像秕谷一样随风而逝。

他是否帮助了她,他是否意识到她最需要的是这样一种帮助:开启语言之门。这样她才能向他呈现她自己,完整地,像一棵树长出成千上万枚叶子,有丰盛婆娑,自由自在之美。

可是她已经弄不清楚,纠缠她的,究竟是语言的问题,还是语言的反面:沉默。他多数时候都在沉默,像一个游泳的人不需要换气,他不太需要交谈。而她的语言也在萎缩。她不再想开口,既然对她重要的问题,对他并不是问题。他们之间,有一种石头与石头之间的寂静。这就是两个世界的意思。而表面上,她喋喋不休,从发号施令到抱怨牢骚,只有她知道,这和落入沉默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