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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神的国度

六月 8th, 2012

如果上帝交给我们一条河
我们要做的是:
沿着它的岸行走
一面哼着它的歌谣
轻吻芦苇甘甜的细茎
来自河面的风
也来自过去
吹散我们细沙般的忧愁
并传递万物的密语
在陶罐和布匹上
我们描绘水波变化的纹路
再次悟出古老的真理
就在我们左右
晚饭的餐桌上
一道鲜美的鱼汤仿佛恩赐
如果上帝交给我们一条河流
正如他交给我们
一个母亲,或女儿
交给我们
一个赤裸完整的自己
但如果你看到一条乌黑腐臭的河
请不要诅咒
它听不到,它已经死了

我羞于谈起爱情

五月 11th, 2012

我羞于谈起爱情
它是我心里最沉重的词
也许就像白矮星的碎片
小到几乎隐匿
恰好可以视而不见
然而当我的双手不小心碰到
却要被它巨大的质量灼伤

但愿你永远
不要碰到如此可怕的事

一年一年,我爱的树木

五月 11th, 2012

在这座尘埃之城 朋友早已走散
在各自时间中,一叶小舟漂流
唯有我爱的树木 还在原处
每年夏日,绿荫即温柔

譬如白蜡树的绿穹顶下
山雀灰蓝的火焰一闪
仿佛另一世界,泄露的密语

一梦

二月 28th, 2012

晨起,母亲过来帮忙给小树穿衣,讲起她昨夜的梦。她梦见外婆去世,“从梦里哭醒了。”而之前在梦里已经“妈呀妈呀”哭了很久。外婆去世,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我一面拉窗帘,一面听她讲。外面是轻阴的早晨,太阳已经升起,隔着云层,撒落白的光。我没有说话,好像有点不在意。其实昨晚我也有梦。我梦见母亲病了。我和大姐、三妹忙着叫救护车,送她去医院。我心情焦急,对一些怠慢有怨尤。

一直觉得,梦,比我们更了解我们自己。它会解去绳索,毁掉堤坝,拆除栅栏。它就像阴天的天气,了解何处有旧伤痕。

解表

二月 10th, 2012

解表,当然不是把手表解下来的意思。到底什么意思,不检索真的意会不出来。
这是我最近在药盒子上看到的词。辛凉解表,清热解表,等。
自己生病,能糊弄过去最好不过。
或者如一位朋友所说,真好呀,终于感冒了,做一回病人,提高一下人身待遇。这样也不错。可惜的是,一碗热姜汤就把她灌好了。
小孩生病就很难对付。还不会说话,不舒服时小脸绷着,淌着鼻涕,有时竟然吹出个圆圆的鼻涕泡泡来。
发烧没有呢?好像有点热。又不太热。但还是有点温热。量体温吗?除非她睡着的时候。否则量出来的不会准确。
如此,病情和用药全靠揣摩。揣摩当然得用心。于是就发现了药盒上的小字。
解表?不明白。不明白就要搞清楚。下面是从网上找到的解释。
凡能疏解肌表,促使发汗,解除表证的药物称为解表药。
解表药大多具有辛味,辛能发散,可促使病人汗出,而达到外邪从汗而外泄,表证得以解除,即《内经》所说:“其在皮者,汗而发之”的意思。
表证有风寒表证和风热表证两种,风寒者宜辛温解表;风热者宜辛凉解表。
————我是多么爱学习呀。

出年

二月 7th, 2012

正月十三日,立春。今日正月十六。按家乡旧俗,年正式过完。于我,本来也就像没有过一样。其实真是不应该。做妈妈,就应该有妈妈的样子,怎么能让年过得不像年,小朋友会不开心。明年一定要认真点。记之。

还是喜欢博客。清静,有点私人花园的感觉。微博真不是人呆的地方,是那些不怕吵的牛人们呆的地方。不再围观。删掉了所有自己发的,取消了关注,可惜的是注销不那么方便。记之。

许久没有生病。最近偶感风寒,绵绵十日。昨天下午觉病情加重,去医院,体温三十八度一。听说目前本人仍在履行奶牛职责,医生建议,忍一忍,不必用药,无大碍。出医院时,顿觉病情好了大半。强大的心理后盾啊。到晚上,果然退烧。只是今天又转为咳嗽了。也真是,生个病也要换着花样来。

老屋

一月 24th, 2012

老屋

文/小哑

妈妈曾经对我说,想把老房子卖掉,我坚决不同意,并信誓旦旦地说将来自己要回去住。

我真的设想过自己又回到老房子里。那时我已经老了,站在阁楼的木窗前,看见村子里其他人家的屋顶掩藏在茂密的树冠里,孩子们喊叫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空气中弥漫着楝树开花的香气。那情景、声音和气息很多年都不会改变。晚上,躺在小时候和祖母一起睡过的大铁床上,童年做过的梦被我再次一一梦见;偶尔醒来的黑暗中,听见老鼠从楼板上匆忙跑过,门外房檐滴水,风吹着窗户上的白纸……

这样的情景被我在脑海中无数次重复,但我并不敢多想。那时候,除了我,还会有什么人呢?亲爱的人们死去或老去,只剩下我一个人,在这座时光的城堡里,被它庇护也被它囚禁。亲爱的时光已经老去。

我们的老房子共两层,石头砌成,前墙是整齐匀称的青石条,山墙和后墙是不太好的小石块。二楼的楼板由木头铺就,走在上边,透过木头与木头之间的细缝,可以看见楼下的光亮。

二楼有三扇窗户,东边的窗户打开,伸手可以摸到一棵柿子树的枝条;西边的窗户与西屋相连,可以上到西屋的房顶,站在西屋的房顶能摘到院子里苹果树上的苹果;中间的窗户最大,有宽阔的青石板的窗台,晾着夏天摘来的山枣,站在这个窗前,只要不被树木遮住,我们可以看见全村人的屋顶。

我曾经在中间的窗户看到过彩虹。那是下雨天,妈妈在窗下引被子,我在窗边上玩,雨停的时候,太阳出来,彩虹出来了。我兴奋得又叫又跳,指给妈妈看,妈妈警告我,不能用食指去指“绛”,不然会害红眼病。我赶紧握住自己的食指,唯恐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

西屋与房后的田地相连,田地与后边的山坡相连。 小时候,我总是重复地做着一个被人追杀的梦。而每次在梦里,我都镇静地告诉自己,别怕,我可以上到二楼,从二楼西边的窗户跳到西屋的房顶,再从西屋的房顶逃到后边的山坡。到山坡上之后,他们就再也别想抓住我了。 后来,妹妹告诉我,她也做过一样的梦,我们的逃亡路线完全一致。但我们从来没有在梦里逃跑时遇见对方。我们总是一个人,各自为战,即便是梦里也是如此。

东边的厢房在我很小的时候拆掉了,院子因此显得破败,但也更加宽敞。在院子的东边,我们栽了很多花草。指甲草、菊花、四季果和每天早晚六点准时开放的粉花。指甲草是必不可少的。每年初春,奶奶都要认真地在一个废弃的盆里播种。等小苗出来,长到快有一匝高的时候,奶奶把它们移到各个花盆里或是地上。这个时候,常常有邻居带着自家的女孩儿到我们家来移走几棵花苗。

夏天的晚上,一般是吃过晚饭要睡觉的时候,奶奶说,“去豆地摘几个叶子来给你们包指甲!” 我和妹妹就颠儿颠儿地跑到房子后边的菜园里,模黑摘几个大点儿的菜豆叶子回来。 指甲草已经加上核桃皮、明矾,在捣蒜用的杸臼里捣好了,我和妹妹轮流坐在小凳子上,让奶奶给我们包指甲。奶奶把指甲草放在我们的指甲盖儿上,用豆叶子裹住,再用细线一圈一圈缠起来。奶奶说: “睡觉的时候手不能乱动啊,半夜掉了指甲就不红了!”

我和妹妹张着四只包扎严密的手,钻进了蚊帐。即使晚上身上痒得厉害,也不敢用手去挠,常常是连做梦都梦见自己的指甲被染得通红。

第二天早晨,我们小心翼翼地摘下十个手指的“蒙面”,指甲红了,指头也红了。过一阵子,指头上的红色就会退掉,而红指甲却永远不会褪色。从现在起,我们就可以看见自己的指甲如何生长了:白白的,不断从肉里生出来,开始像一个小小的月牙,慢慢长大;而染过的红指甲悄悄地磨损,永远消失了。

我不知道我们的老房子是何时建造的,更不知道建造它的是什么人。大概父亲给我讲过,但我总弄不清楚。好像是很久以前,有弟兄几个从外边逃荒回来,共同盖了这座院子,后来又分了家。至于它如何传到我祖父的手上,祖父死后祖母如何与人打官司,我都不得而知。

平日里,我几乎注意不到这座老房子的高大。

一个夏天傍晚,放学回家的半路,天突然轰隆隆打起雷来,大风卷地而至,撕扯着山坡上的灌木。看到天色突变,我把书包顶到头上(我一点也不怕把书淋湿了),撒开腿就往家里冲。跑到院门口的时候,我突然站住了。

我好像是生平第一次看见,我们的老房子在将要下雨的天空下站着,铜钱大的雨点稀疏地打在它的石头墙壁上,一个落下去刚刚消失,另一个又叠上来;乌云被风驱赶着,从它的头顶快速跑过向北而去;树木拼命地摇晃着脑袋,树叶飞舞着落到院子里,又被风再次卷起;燕子尖叫着,侧着翅膀飞进筑在堂屋大梁上的巢里……

我怔了一下,也朝堂屋跑去。 堂屋敞着门,我的奶奶正站在门口。她一只手放在围裙里,一只手扶着门框,笑着看我像只兔子一样一脚跳进了门槛。 大雨追着,把雨点打在门前的石头台阶上。天地间一片昏暗。 奶奶一边说着“大雨来喽!大雨来喽!”一边把草帽扣在头上,跑到院子里去收那些来不及收拾的家什。

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雨点砸在洗衣服用的铁盆上,平平怦怦地响;落在苹果树叶上,哗哗啦啦地响;一会儿功夫,房檐也开始滴水,嘀嘀嗒嗒地响。

我搬了椅子放到门前,一把大的,一把小的,大的当桌子,小的当凳子,装模作样地开始做作业。雨滴飞进来,落在我的本子上,我就抬起头看看外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得意。

奶奶到楼上去了。她在楼上来回走动着,挪动着什么东西,细细的灰尘从楼板上落下来。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在楼上叫我。

上二楼的梯子设在一个和正屋隔开的小黑屋里。我摸摸索索爬上楼梯,探出脑袋问奶奶有什么事。奶奶背对着我,正在用塑料纸把一口大缸蒙住。 “把院子里那个不用的铝盆拿来。”奶奶回头对我说。

我又摸索着从楼梯上爬下来,去找奶奶说的那个铝盆。 铝盆在院子里,我缩着脑袋冲进雨里,一边掀掉盆里的水,一边拎着它跑回屋里。雨水落在脖子上,凉丝丝的。我一手拎着盆子,一手摸索着,又爬上了二楼。 “放这儿。”奶奶说。 我这才看见奶奶指的楼板上有一滩水。

我抬头看了看,原来是房子漏雨了,雨水顺着头顶棕褐色的木椽往下滴着。北边的土墙,也被雨水侵蚀成一道一道,像一张爱哭的脸。

我赶忙把铝盆放下,接着就听见一声清脆的响声,是水滴敲在铝盆上的声音。 奶奶说,“小二。” 我说,“嗯。” 奶奶说,“天晴了你跟我一起抬点儿粘土,咱俩把房顶修修。” 我说,“好。” 奶奶继续忙着她的,一会儿看看这口缸,一会儿又搬搬那口坛子。

我已经没事了,但我不想到楼下去。平日里我不敢一个人上来,不仅因为楼梯黑乎乎的,还因为楼上除了窗户有光透进来,大部分也是黑乎乎的。现在有奶奶在,我理所当然地要多呆一会儿。

我小心翼翼走到中间的那扇窗户前。窗户开着,红色的油漆驳落在窗台上。窗台上有不知什么时候就晾晒的山枣。也许是去年,也许更早。这个最初的印象总让我把那个窗台和山枣连在一起。鲜艳的红色小枣,把夏天山坡上的日光和雨水酿成自己的甘甜,来到我们的窗台上;尤其是,在白雪的冬天,当偶然停落在窗台上的小鸟发现它,心里会有多么惊喜。

不过,我那时站在窗前的时候可没想这么多,因为我很快就被从房檐往下滴落到半空的雨水迷住了。 实际上,我一直为房檐滴水的情景着迷:一滴水汇聚着流向它身边的同伴,变成一个更大的水滴,当终于不能承受自身的重量时,就飞离屋檐开始坠落;它的坠落仿佛是它迅速地划开空气,为自己开辟了一条道路,让仰头看的人从它一开始飞行就看不见它本身,而只看见它飞过的影子。 以前,我常常是在雨后的屋檐下,仰着头看水滴从空中直直地落下来,感到一阵眩晕,并不知道从上往下看也是这么奇妙:一道连续的水线,闪着光迅速下滑,落到下边的石头台阶上,猝然之间碎成透明的花朵;有风吹过来,水线就顺着风的方向微微弯曲,变成浅浅的弧形。

我探出脑袋,抬头看了看房檐,发现自己离往日高高的房檐竟然近得很。房檐下的石头窟窿是麻雀们的家,下雨天它们都呆在家里,因此吵得更加不可开交,唧唧喳喳的声音就在我的头顶。真是些爱吵嘴的小鸟。

奶奶在叫我。我在窗前大概已经傻傻地站了很久了。

奶奶问,“小二,你下去不?我要下去了!” 我回过神来,赶忙说,“下去!我先下!” 我赶在奶奶前边跑到楼梯口,唯恐被她丢在后边。等我站到楼梯上,奶奶回身去关上了我刚才站在边上的那扇窗户。除了微微的光透进来,二楼被黑暗充满了。 我摸索着顺着楼梯往下爬,听见奶奶在我的背后说: “慢点儿,慢点儿,别摔着了。” 即便是在黑暗中,奶奶也能看见我,这真让我感到很奇怪。不过现在,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了。

天终于晴了。我问奶奶,“奶奶,什么时候修房顶?我给你抬粘土。” 奶奶说,“再过两天,现在的房顶还湿呢,一踩一个脚印儿。” 过了两天,奶奶忘了,我也忘了。 奶奶有很多事情要忙,既要给一家人做饭,鸡呀、牛呀也得要她照顾,所以她一忙起来,不是火急火燎的事就都放到脑后了。而我原本就是不长心的,这样的事就更不上心了。

忽然有一天午后,天色又变了。那天恰巧是周末,我正在睡午觉,奶奶把我摇醒了: “快起来,小二,跟我抬粘土去,要下雨了!” 我迷迷瞪瞪爬起来就往外跑。外边果然天色阴沉,刮着凉风。我站在院子里,不知道奶奶说的粘土在哪儿。

“拿上箩頭,到房后来!”奶奶一边说一边扛着铁钎往房后去了。

我跟着奶奶到了房后一个淡黄色的土堆前,奶奶铲了半箩頭粘土,让我跟她一起抬着。我们抬着箩頭,一直绕到了老屋的后边。老屋依山势而建,与后边山坡上的田地相连,站在地里,大人伸手就可以摸着房檐了。但要直接上去还是很难的,尤其对我和奶奶中的任何一个而言,都是如此。

我们把粘土放下。奶奶说,“小二,去搬个板凳来!” 我一路小跑回家,端了一张凳子来。 奶奶把凳子放在一棵小椿树的边上,用石头把不平的凳子腿儿支稳,扶着小椿树踩了上去。站在凳子上,奶奶说,“把箩頭接给我,小二!” 我努力把箩頭举起来,递给奶奶。荆条缝里漏下的泥土,洒在了我衣服的前襟上。我一点也没在乎,反正衣服也是奶奶洗的。

奶奶像我一样把箩頭举起来,放在了房檐上,然后自己爬了上去。 我在下边站着,只能看见奶奶的头在房顶上来来回回地晃动,上边就是阴沉沉的天空,风吹刮着她的头发。 “我也想上去。”我站到凳子上,对奶奶说。 “你上来干什么,我一会儿就下去了。”奶奶说。

我不说话,两只胳膊放在房檐的石板上。 过了一会儿,奶奶知道我生气,就走到房檐儿,一边伸手拉我,一边说:“上来吧!看你上来干什么!”

借着奶奶的胳膊,我终于爬上了老屋的房顶。 老屋的房顶覆盖着一层黄干,踩上去软软的,很舒服,但也让人害怕。我问奶奶,黄干下边是什么,奶奶说,荆条。我朝北边望去,山坡上的荆条正开着紫色的和白色的花,现在被风吹着,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又倒下去。 奶奶对我说:“别走来走去的啊小二,房顶不中了。”

其实根本用不着奶奶说,脚下软绵绵的,让我走我也不敢,何况又这么高。我只稍稍离开了自己一上来就站的位置,开始环顾四周。 真是太奇妙了。村子里所有人家的房顶尽收眼底,很多平时看上去高大无比的树木,现在也似乎与我一般高了。朝东可以看见东坡上的双电线杆,朝西可以一直望到西坡和另一个村子的人家,朝南则能看到南岭上的柏树林和往县城去的马路。北边的山坡我平时常常看见,就没有再看。

我面南背北地站在老屋顶上,觉得自己高大无比。 我忽然想到,那天看到的云似乎擦着老屋的房顶跑过,赶忙抬起头,发现云们并没有擦着我的头皮飞,而是在更高的地方。

风依旧吹着,裹着潮潮的水汽。奶奶显然要比我着急得多,她把粘土倒在上次漏雨和估摸着会漏雨的地方,再用脚踩瓷实。 奶奶边干活边对我说,“小二,好好上学。” 我说,“嗯。” 奶奶接着说,“将来有成色,到城里去住楼房。” 我说,“奶奶,咱家住的不就是楼房吗?” 奶奶说,“这叫什么楼房!” 我不说话了,心里有点不耐烦。好好上学可以,为了住楼房恐怕也太浅陋了。况且,除了漏雨,老房子也没什么不好的。

看见房顶的西边有一片青草,我还是忍不住走了过去。

那是我迄今见过的最美好的青草,一根一根直立着,每一根都纤细无比,连在一起,就成了青翠的一片。我蹲到了这片青草的边上,有种爱不释手之感。 “奶奶,房顶怎么会长草?”我问。 “有草籽呀。”奶奶抬头对我说。 “哪里来的草籽?”我问。 “风刮来的。”奶奶说。

于是,我的脑子里刮起了大风,草籽飞舞,落在脚下的房顶上,变成了眼前的这片青草。真可惜,大风怎么不多刮点儿草籽来呢?或者,怎么不刮来一大片指甲花呢? 我看了看村子里其他人家的屋顶,大多是新盖的房子,水泥浇筑的屋顶光秃秃地闪着灰白的光。难看死了。我原本有一个绝妙的想法:刮大风的时候,我要带上我所有的花籽,站到我家的老房顶上,让大风把它们刮到别人家的屋顶上,到夏天的时候,每座房子的头顶就会有一个美丽的花冠。但是,既然都变成了水泥屋顶,再多的花籽看来也是不管用的。 为什么不直接在自己家的房顶上种花呢? 当然不能。如果是风吹来的花或草,大人们也就接受了;如果是被我种上去的,就不仅仅是挨骂的事了。我还没有这么大的胆子呢。

“小二,我下去了,你下不下?”奶奶问我。 我犹豫了一下,问奶奶,“你干完活了吗?” 奶奶说,“干完了呀。看你非得上来干什么!” “玩儿呀。”我笑着对奶奶说。 “房顶有什么好玩儿的,你在这儿玩儿吧,我下去了!”奶奶说着真要走了。 这次我没有抢在奶奶前边,因为她要先下,给我扶稳凳子,然后把我也接下去。我拉着她的手,从凳子上跳下来。

1996年的春节,奶奶死在老屋她那张大铁床上。 在此之前,我知道人会死,但不知道自己的亲人也会死。因为奶奶的死,时光咔嚓一声折断了。我由此知道,即便是这一秒和下一秒之间,也会隔着我们难以逾越的深渊。

1996年,我十四岁。回想起来,奶奶有两个特点:第一是抽烟;第二就是疼我。大概是由于青春期的逆反心理,我开始本能地反抗奶奶对我的格外爱护,直到这爱护被死亡突然收回。这情景就像是,一个人仍然挥着手,坚持做着拒绝的动作,而另一个已经轰然倒下。我呆住了。

写于2005-06-06
修改于2011-01-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