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5年3月6日
        《孔雀》里有一个分糖果的镜头,在读孔子《论语》的时候想到了,觉得很有意思,此为记。
    在《季氏十六》中,孔子说,“丘也闻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
       《孔雀》中分糖事件就发生在中国七十年代一个普通的家庭中。那是一个物质匮乏的年代,人们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会有为数不多的糖吃(我们这一代人不曾体味过他们的苦涩,也因此不可能知晓他们的甜蜜)。家里共有五口人,爸爸,妈妈,智力有问题的哥哥,妹妹和弟弟。共有106块糖。为公平起见,妈妈取出了其中的一颗,除以五,得出每个人应得的糖果数量。每个人都拿过后,妈妈说话了,按照惯例,爸爸妈妈每人从自己的份子里给哥哥10颗,弟弟妹妹每人给哥哥5颗。弟弟和妹妹显然对妈妈不公平的分配感到气愤,但还是极不情愿地把糖果推给了傻乎乎的哥哥。
       从弟弟妹妹的反应来看,我们不能说妈妈的分配是公平的,但是我们又觉得这种不公里隐藏着比公平更为珍贵的东西。首先,妈妈的分配是以公平为前提的,105处以5,不多不少,人人有份,毫不偏私;其次,妈妈在第一次分配的基础上实行了再分配,而她遵循的原则实际上还是公平原则——哥哥在一个方面处于劣势,他应该得到更多的补偿——这是公正原则或者说是爱的原则。尽管弟弟妹妹不能理解这种爱,也得在妈妈的权威下执行。正是在两次分配之后,他们之间才达到了真正的平衡(第一次分配只能是形式上的平衡)。
       我们至少可以从这个简单的小故事里得出如下结论:一个社会的问题不存在于物质的多寡,而在于分配体制是否合理。当现实向我们证明有裕社会只是一个白日梦时,我们不应该再把目标死盯在创造财富上,而应该同时考虑如何来分配这些有限的物质。即便在一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安定的民生也是可能的;而在所谓的盛世,食不裹腹的贫民照样比比皆是。正是社会的财富分配体制,而不是它的财富创造能力决定了它的社会性。这种分配的公正还要体现在,社会要对其成员中的特殊群体予以特别的关照。这种关照表面上来看属于道德范畴,并且使很多人在道德压力下不情愿地实现了利益的让度(如故事中的弟弟妹妹),但正如我们在分糖故事中看到的那样,它的根基却是人无私的爱的情感。就像我们不能说那个故事中的妈妈更偏爱哥哥(表面上是)一样,我们也不能说一个社会中这种分配上的倾斜是不公平的。或许它的确是不公平的,但它是公正的。而这种公正,对建立一个融洽和谐而非弱肉强食的社会是必须的,正如它体现了一个家庭的温暖与包容一样。
        《孔雀》中这个分糖的场景让我觉得分外亲切,想到了自己小时候吃苹果。四个孩子,两个苹果时每人半个,一个苹果时每人四分之一,以至于把苹果切开来吃几乎成了我的习惯。但是,我的有些朋友却并不能理解这些。他们太过幸运,因为从来没有人会分掉他们童年的另一半苹果;而我也太过幸运,从我的童年起就有人和我一起分享一个苹果的甜蜜与快乐。


  • 初一年级的春天,我和王宁宁一起去丹河找她的爸妈。年后,她的爸妈在那条河边找了一份临时工作,离家很远,大概整整一年都会呆在那里。王宁宁不愿意周末一个人回家,就决定放学了直接去找他们,等到周一再回学校上课。
    “你以前去过吗?”课间时我问她。
    “没有。”
    “你知道去那儿有多远吗?”
    “不知道。”
    “那你怎么去呢?”
    王宁宁说,“我鼻子下边是什么?”
    我转过头,两节课都没有理她。
    上完下午的课,王宁宁收拾好她的书包,对我说:
    “周一我迟到的话给我请个假。”
    我说,“你等我一会儿,我跟你一起去,我知道路。”

    我说知道那条路实际上撒了一半的谎。那条路穿过我的村子,从我家门前经过,我不能不知道它。但从我的村子经过后到达一个叫做丹河的地方,我也只是听说而已。据说,从我家到那里还有很远的路程;另外,还有一个王宁宁一定不知道的事实。我相信说出来她多半就不想去了。
    “你真的决定要去丹河吗?”我们爬上一个小土坡时我问她。
    “废话,不然我来这里干什么。”她停下来,眼睛向沟底望去,斜坡上有几块油菜地,正开着金黄的菜花。
    “你说我还能去哪儿?”她转过脸来,笑着问我,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了嘴边。“我不想一人在家。”
    “到我家去呀!”我挽住好朋友的胳膊,“你还没有去过我家呢。”
    王宁宁有点犹豫了,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想去看看爸爸妈妈在那里干什么活,我很久没见到他们了。”
    听她这么说,我不好意思再劝她了,毕竟我一会儿就到家门口了,而她有家却不能回。不过,我决定把我认为最可怕的事实告诉她,好让她做一个最后的决定。
    “你知道去丹河,路上要经过什么吗?”我试探着问她。
    “什么?”她问。
    “一个很长的山洞。”我边说边注意看她的表情。
    “很长是多长?”王宁宁面不改色。
    “大概,大概有一千米吧。”我说,“而且没有灯,人到里边什么也看不见。”
    王宁宁哦了一声。
    “我还听说……”我停顿了一下,王宁宁站住了,问:“听说什么?”
    “小孩子从这头走进去,那边出来就变成了老头老太太……”
    不等我说完,王宁宁就笑得蹲在了地上,一只手按着肚子,一手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你可真会编瞎话,你当我是小孩子呀!”
    我被她笑得脸一下子烧起来,后悔不该拿听来的无稽故事吓唬她,反而被她耻笑了。
    “反正我们村人都这么说,你爱信不信。”我说。
    “好吧,我信,”王宁宁仍然笑个不住,“那么长的洞,要走好几十年呢,我见到我妈就是个老婆婆啦,哈哈……”
    看她这么不严肃,我一下子生起气来,一句话也不说,只管走路了,很快就把王宁宁拉在了后边。

    我们一前一后走了一会儿,眼看转过山坡就到我家了,王宁宁在背后喊我,听声音她离得很远。我转过身,果然看见她站在一百米外路边的一棵小榆树下。小榆树正吐着榆钱,细细的枝条在她头顶的风中晃个不停。
    “喂——”她两手拢成喇叭放在嘴边,看见我转身就接着喊;
    “你——是——不——是——后——悔——啦?”
    “你——才——后——悔——”我也把手拢成喇叭放在嘴边,但最后一个“呢”字还是被风吹走了。喊完我立刻又转过身走自己的路,不一会儿就听到王宁宁追上来了,我们一直肩并肩走到了我家门口。

    “先到我家歇会儿。”我说,王宁宁同意了。走了半天,她早口渴了,一进门就灌下了半瓢凉水。我把书包放下,问奶奶有什么吃的,奶奶说只有馒头,我们两个人就着凉水每个人塞进去了半个。啃着馒头的时候,王宁宁低声对我说:
    “要不,你别去了,你奶奶不会同意的。”
    “你不去我就不去。”我说。
    王宁宁不说话了,吞下最后一口馒头去背书包。我早已想好了怎么对奶奶说,料定她不会不同意的。
    那天我的谎是这么撒的,我说我和王宁宁一起去邻村一个生病的同学家,是老师派我们利用周末代表同学们去看望他的。果然,奶奶爽快地放我出了门。

    出了村子,我和王宁宁一起走上了我们谁也没有走过的公路,据说,顺着这条公路能一直走到丹河。
    春天的下午,日光明亮,微风轻巧,我们沿着一条在山谷中穿越的黑色柏油路愉快地走着,不时会顺着下坡路跑起来。山崖上到处悬挂着迎春花,很多灌木已经长出了青色的叶子。有时候我们的公路在面前突然就消失了,只有一座微微发绿的大山,青灰的巨石直直地立着。到跟前才知道公路转了方向,插到另一座山谷去了。
    最后,当我们又转过一个山峰的时候,那个传说中的山洞终于出现了。我和王宁宁愣在了路的中央。这个山洞也太大了,拱形的洞口有两层楼房那么高,站在洞口看对面的出口却只有一扇门那么小。 
    一辆汽车在我们后边鸣笛,我才明白过来,一把抓住王宁宁的胳膊把她拉到了路边。汽车开进山洞了,和高大的拱门比起来一下子小了很多。我和王宁宁一直站着,等到那辆汽车像个玩具一样从那头钻出去不见了才回过神来。
    “过吗?”我问。
    “你呢?”王宁宁反问我。
    我看了看天,太阳早就没有了,天大概不久就会黑下来。
    “听说,过了这个山洞就到丹河了,”我说“我们现在返回也来不及了。”
    “谁说要返回?”王宁宁说,“不就过个洞吗?过!”说着她就朝洞里走去。我紧跟在她後边,抓住了她的左手。

    刚进洞时,我们能看清脚下的路和两边的墙壁,走着走着就什么也看不见了。上下左右都是黑暗,只有前边和后边是两个明亮的小小的洞口。我们的脚步声在深深的洞里回响,吧嗒吧嗒,传出去很远。走了一会儿,王宁宁说:
    “我有点晕,你呢?”
    “我也是。”我说,“你知道我们上边是什么吗?”
    “是山。我们在大山的肚子里。”王宁宁笑起来。
    “万一大山塌下来怎么办?”我说。
    “别瞎说,不会的。”王宁宁握了握我的手,我才感觉我们两个人的手都湿乎乎的。
    “我们走了有半个小时了吧?”
    “没有,顶多十分钟。”
    沉默了一会儿,王宁宁问:
    “你听谁说钻过这个山洞小孩子会变老?”
    “你怕啦?”我说。
    “当然不是——我是觉得这个传说很有意思。”
    “嗯?”
    “像时间隧道一样,一眨眼一辈子就完了。每个人都要穿过自己的时间隧道。”王宁宁说。
    “那我们就只是恰巧碰在一起了?”
    “当然,如果不恰巧,说不定你是个老婆婆时我还没出生呢。”王宁宁又笑起来。
    “那可真是幸运,我们又能在一个班又能是好朋友。”我说。
    “当然啦,如果钻出去发现我们都变成了老婆婆就更幸运!”
    “说不定——真的会变……”

    之后我们两个都不说话了,渐渐地觉得前边的洞口越来越大,身后的洞口越来越小,终于完全站在了洞口的光亮中。我和王宁宁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松开了握在一起的手,我们面对面站着,哈哈大笑了起来。
    “慢着,”王宁宁说,“就算我们现在变成了老婆婆我也有办法变回来。”
    “当然,”我说,“我们回来时还要经过,再走一遍不就得了。不过你妈妈肯定不知道是你来看她。”

    我和王宁宁本来还想在洞口玩一会儿,但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我们走出去很远后,王宁宁又突然转身朝洞口跑去,我以为她东西丢了,就见她站在洞口,冲着洞口大喊了一声:“喂——”

    那天我们找到王宁宁爸妈干活的地方时,天已经黑了。王宁宁的妈妈看见我们两个时,吃了一惊,什么话也没有说,她的爸爸很晚才从河边回来。
  • 雨水。她告诉我每一个节气,
    诗不能这样写,不能写出来
    世界的秘密在太深的地方
    坚果和所有水果的核中

    房子没有颜色,我们睡着的深夜
    石头说,坚持,我们不能倒下
    直到这里空无一人
    直到不再有人做梦,且信以为真

    耕种者以诚实为生,我有时
    以说谎为生,谎言有燕麦的种子
    在合适的季节,生长就是习惯
    我常常想,我们站在这里的充足理由

    杯子里的水太少,即使满了也还是太少
    你手上的是只太小的杯子
    打碎它!杯子是自私之物,想把世界
    归为己有,打碎它!



  • 尼采的《查……说》读了很久,仍然没有读完,一些篇目已经读过很多遍了。他怎么能够不疯呢?他如果不疯,他说的那些话就不足为信。极度寒冷、残酷、尖锐、强悍,但纯洁无比,如雪山之颠黎明的空气。他让我更加坚定时更加坚定,还有相反的一面。
  • 闪闪 - [阁楼上]

    2005-01-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