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谐音
还不认字的小时候,听祖母说夏天会下大洪雨,便以为那雨是红色的,大红雨嘛。于是非常盼望。及至到了下大雨的时候,却怎么看也看不出是红色。
上大一时,一班的女生都喜欢那个讲古代文学的老师。他从讲台前霍然起身在黑板上板书的一刹,我以为是最潇洒的。那时他讲庄子。我在下面连书也不翻,只是听他高谈阔论。他讲到相忘于江湖,我便以为是相望于江湖。暗自揣摩,果然好意境。后来的后来翻书,才知道原来是,相忘。很惆怅。
投机
今年种的牵牛,因为没有搜集到好的种子,种了总也不出来。几次三番,最后只有几颗小苗。琢磨了一下,想到一个好主意。去年哪里开了牵牛花我是知道的,现在去那地方寻,必然有种子落在地上,自然长出来的。于是去看了几次,总没有寻到。这几天终于看到了,刚刚出来,还是只有子叶的小苗。接下来就是,找机会挖回去,放到我的花盆里。其名曰:重点培养。 -
谦卑
【捷克】基里·福尔克
我越长越矮,越长越小,
变成人间最矮小的人。
清晨我来到阳光下的草地,
伸手采颉最小的花朵,
脸颊贴着花朵轻声耳语:
我的孩子,你无衣无鞋,
托着晶莹闪亮的露珠一颗,
蓝天把手支撑在你的身上。
为了不让它的大厦
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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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一早来看新闻,那位被冤在监狱里11年的老乡的事,越来越多的细节描画出来,真令一心想写小说至今动不了笔的我汗颜。难道现实在不知不觉地模仿艺术?也许有人说,你怎么能相信?其实我根本不信。这简直是世界名著里的情节嘛。除非我们生活在一部魔幻现实主义的书里,你和我都是随时可能被删掉或涂改的句子。但谁敢说自己不是呢?谁敢声称他拥有对自己生命的绝对主权呢?那个delete键在等着你呢。
还有好多年前那个被用竹签串了舌头和下颌的事,多少人能相信确有其事。现在好了,它终于被写成了小说,我们可以给它堂而皇之地盖一个戳儿:本故事纯属虚构。但即使这样,它也不能被人看见。总有人误以为真。比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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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傍晚散步时,我遇见了卡夫卡。当时天色已晚,但因为是四月的黄昏,并不让人那么沮丧。情形恰好相反,似乎有一种不同于往日的东西在心念里生成。今年的天气变化无常,直到昨天还刮着大风。昨天一整天我都站在窗前看外面被大风蹂躏着的树木,灰尘从窗户缝里钻进来,一股子土腥气。但是我喜欢这样的气味。这样反复无常的气候,好像印证了世界末日即将来临的传言。不过,我知道人们也只是说说而已,并没有几个人真的相信。
今天早晨,大风骤然停了。阳光洒落在树梢,柔绿的树叶令阳光站立不稳,一次次滑落下来,落在地上。仔细看去,能看见从水泥地上溅起的一小朵一小朵的“光花”。我不得不生造这样一个词儿出来,因为极少人会盯着一地光影看,因此也无从为它们命名。我在房间里又呆了一天,直到吃过晚饭,才想起来应该到外面去走走。这是一年来第一次散步。
也许你会有疑问,既然天气那么好,为什么不一早就出去呢?呃。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看似是一个简单的问题。我想也许是我比较迟钝,或者是对好季节的到来有所犹疑,但也许是我根本就是一个拖拖拉拉的懒人,做什么事情都不够决断,于是一直拖延到一天时光快过完的时候才如梦方醒。只一步,我就跨出了家门。
因为只是想散散步,我选择了一条人少的路。不过在路上我还是遇到了一个熟人。他看到我那副吃惊的样子,好像我是个死人复活了一样。于是我全方位地地调动了自己面部的肌肉,冲他笑了一下以证明我一切正常。他从我身边走过去了。我发现自己松了一口气。这次相遇让我改变了脑海里预先设计的散步路线。我决定不再沿着路走,而是向没有开发的荒地进军。
荒地上很不好走,我脚底下磕磕绊绊的,但是,只要没有人,就会使我感到自由。这时天色已经比我出门时明显地暗了许多,本来是浅蓝的天色,现在像混进了黑墨水,在天空的西南方向,有一只巨大的倾倒的墨水瓶,正在源源不断地把夜色倒出来。日头已经落下去了,但是晚霞却很艳丽。尤其是当漫天的黑墨水一直压过来,要将它熄灭的时候。看着眼前一点点消弭的光线,我感到时间的流水汩汩地从身上流过,有一点怃然。四下寂静无人,只有风吹动一排白杨树哗啦啦的响声。
我要往回走了。就在我刚刚走出荒地走到马路上的时候,我看见了卡夫卡先生。他呆在马路牙子上,一动也不动,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好像忽然想明白了,朝我刚刚离开的荒地急匆匆去了。他显然没有看见我,即使看见也不认得。但是,他是世界文学史上的名人,谁不愿意和名人拉一拉关系呢?但是,我没有跟他打招呼。因为我以前说过他的坏话。我说他写的那些东西太阴暗太晦涩,我不喜欢那样的心灵。我想经过了这么长时间,到了这个信息如此通灵的时代,他肯定早就知道了我对他的毁谤。像他那样忧郁敏感的人,一定会把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放在心上。
卡夫卡先生很快消失在一小块土丘后面。从后面我看到他笨拙的样子,和很多年前我想象出来的一模一样。
我转身不再留恋,大步朝家里走去。卡夫卡也走向他夜幕笼罩的荒地。
现在你知道了,卡夫卡是一只黑色的甲虫,并没有传中那么大。 -
无论何事,我总是不肯轻易让步的。这说的是我曾历经的某一段时间。我并不以为自己一定是对的,但即使是明晃晃一个错误,也会固执地坚持。的确到了很不可理喻的地步。然而我却自以为有我的道理。我要别人都为我让步。因为那是我初初面对世界的时候,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我自己知道我保持着一股强大的野心,就像种子窝着一肚子的力和火,要把身边的泥土都顶开。快快快,都让开,我要长成一棵好大的树,不要碍着我的事!
情形大致就是这样。我对什么都不耐烦。唯独喜欢听别人夸赞我。表面上我对这样的赞誉很谦虚又羞涩,内心里却极为骄傲。我就是要成为一棵有目共睹的秀拔的树——仿佛有了这样的宏愿,我的人生就会有所不同。但是,从哪里开始转折了呢?我并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事改变了我。似乎是不知不觉中,我忽然柔和了下来。我不再要求自己那样站得笔直笔直的了。仍旧是一棵树的比喻。树木的躯干固然坚硬不可转移,树梢却是温柔的,可以随风飘摇、自由自在。在我此时的生活中,不再处处是非此即彼的选择。许多人和事都可以回旋,有了接受和容纳的余地。我愿意为别人退后一步,也愿意宽容地看待自己。因为正在学弹琴,就借一个琴弦的比喻。松弛和紧绷的琴弦都不会发出美妙的声音,但究竟什么时候最好,却要靠不停地调试。尽管眼睛不容易看到,但每一根弦,必然都有一个来回振动时的最佳距离。
有两件小事值得一记。
第一是在东北。回来时让带鸡蛋,我自然极不耐烦。千里迢迢,上下换车,何其累赘。但是文广和妈妈一起将鸡蛋一个个包好,装在箱子里,到底带到北京来了。起初我对这样的做法不以为然,觉得文广太妥协,既然不想带就坚持不带嘛。但是后来我并不这样想了。在这件小事上如此坚持,又能证明什么呢?像我这样暴躁,对于别人又有什么损失?只不过让妈妈伤心罢了。我就是这样一次又一次拒绝了我的妈妈。我把它看作是我坚持自我的一种胜利(“自我”,听听这个魅惑菇一样的词儿吧,多少人看到它就在原地打转,东西莫辨)。而现在回去,她再也不像从前那样给我往行李箱里塞东西了。她说:你自己去看看吧,想带什么就带什么。我高兴自己终于自由了吗?一点也没有。我背了好多她腌制的咸菜,沉甸甸地带回北京来了。另一件小事是关于弟弟。弟弟想换一个手机,我回去的时候,他带我去了二手店,那么恋恋的眼光,我一看就明白了。但是我心里纠结不定,因此什么也没有说。按照我从前的想法,这是断无可能的。作为一个中学生,手机本来就不是必需品,竟然还要换更好的,这不是玩物丧志吗?况且父母的生活那么艰难,供你读书已经不易,怎么竟然还有这样的非分之想?
后来某一日,四妹告诉我说,弟弟向她提出来想要买手机,四百块钱。我立时有些冒火:他怎么这么固执?!一个手机有那么大吸引力吗?但是,我转了念头,决定满足弟弟这个“非分”的愿望。我隐约记得这样的固执自己仿佛也曾有过。弟弟想要的也许并不单纯的是一部手机,就像我也曾用父亲给我的钱买了一个随身听整天塞着耳朵一样。这些小东西代表着他还不了解的世界,因此他感到新奇和强烈的吸引。当他了解了,就会跨过去。倘或他一直得不到,就会成为一个情结。就像我老想吃香瓜一样,盖因小时候总吃不到的缘故。沉迷于物质,那该是多低的智商和情商才能做出来的事。我相信弟弟不会是那样子。仔细地想,我并不因为自己所做的这些让步而感到纠结,反而是从前那些寸步不让的时刻,让我一想起来就羞愧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