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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有一个人,坐在海滩上,一粒一粒地数那些沙粒。自从有了大海,就造出了这些沙。
有另一个人走过来,问他,大海的沙,岂是人能数清的? 那个人埋头专注,并不回答。
来人忍不住又说:你这样,未免愚蠢,浪费光阴。
数沙的人回答:我数的,正是自己的光阴。我并没有妄图把大海的沙数尽。
他这样回答的时候,并没有抬头,手里也没有停下。
2.
有一个人,他在世界上只有一个朋友。这个朋友,就像他的一面镜子。他经常和朋友见面,交谈,或者默默地在椅子上坐一坐。但是有一天,他的朋友消失了,死了还是去别的地方,他都无从知道。从那以后,他一直感觉自己被分成了两半。像一块磁石,有另一种力在暗暗地召唤着他。 -
从前看到王小妮说“我的纸里包着我的火”,并没有很多的体会。
现在,有时,在我的生活里,这个话自动地冒了出来。我感觉到了。
但是那个火,燃得莫名,跳跃得莫名。
这也是对的,人怎么能完全地认清自己呢?
可是那纸又是什么?是你眼睛所见的那个我吧?
记忆中小时候第一次打灯笼,是正月里。祖母把红色的小蜡烛点了,放在纸灯笼的中心,一根筷子挑着,交在我的手上。天刚刚擦黑,因为我太心急,盼望了一整天。我挑着这个灯笼,摇摇曳曳,去找我的父亲。他在院子外面干活,还没有收工。这样,我刚走到鸡窝跟前,一阵风过,灯笼斜了一下,蜡烛倒了。只是那么一瞬间,我的灯笼在风中化为了灰烬。我惊呆了,看着眼前这样的光华寂灭。而后原路折回,天已黑了下来。只有一个灯笼,烧掉了就没有了。我并没有哭。能痛哭的失去简直算不上什么失去。难道我小时候就这样了?
所以后来看到王小妮说,我的纸里包着我的火,想起的只是这件事。
但是现在来想,好像是整个人生的比喻。 -
我无比喜欢的一种声音是:风吹动旗杆上的绳子敲打着旗杆的声音。
好像是从一个遥远的年代传来,将许多的时间浓缩在一连串的叮叮当当里。大风刮翻了树叶,乌云飞过头顶,那旗杆上早已没有旗帜。绳子摇动时撞击在金属上,有时猛烈,有时一掠而过。或者是阳光普照的下午,楼群安详地矗立,世界寂无人声,唯有叮叮的绳子拍打旗杆的声音,随着微风摇到耳边。
我已想不起来我什么时候开始对这种声音这样入迷。在这样一个灵光消逝的世界,或者在我的灵光逐渐隐遁的世界,它好像是某一种残存的暗示。甚至连一个窄窄的入口都不是。是一道正在闭合的罅隙。有时我感到我被一种无比重要的东西抛弃了。
那天终于冒着雨回到家门口时,他说,真有意思。说的是我们刚刚完成的骑行,大概八十公里。这是我不曾预料的,我以为他不喜欢出去。而我的感受恰好反过来。我觉得荒谬。感到荒谬,也是很有意思的表现吗?因为我们骑出去四十多公里,耳边都是不断的车声,轰鸣而过。公路两面,即使是果园,也挂着巨大的广告牌,招徕着行人。终于我们到了雁栖湖。为了躲避门票,从一条小路拐到了也许是它的后边的一个地方。在一小洼水边,吃掉了延迟两个小时的午饭。目的和过程,该选哪一个呢?好像我们不单单是为了湖边这一顿午饭,那么难道还是为了追着汽车吃尾气和灰尘?
往回返的时候,乌云乍起,在屁股后面紧紧地追赶着,把脏水浇在我们身上。这多像是报复啊!但更像是现世报。但是,我并不躲避这雨。清明的雨自古就有,这么脏的雨却是现代人造的。既然是自己造的,又何须躲避和畏惧呢?知道畏惧倒是好了。
但是,你也会看到,雨并不像阿米亥说的那样,平等地落在所有人的身上。小汽车在雨里好像比平时跑得更快了,公车更加拥挤了。然而收工的农民工,在雨地里慢慢地沉默地走着。一个扫马路的妇女,扛着她的扫帚,也慢慢地走着,头上没有任何的遮蔽。我的两个朋友,比我们在雨里又多骑行了25公里。 -
大海有一些倾斜
比我独自看过的每一片海
都要迷人
因为我的父亲
正挽着裤管,站在水里
向我挥动着胳膊,像一个
少年郎,这是他第一次
来到海边,今年
他五十四岁
我的母亲和姑姑在海滩上
走走停停,不时俯下身捡起
当地人都不稀罕的贝壳
装进一个塑料袋,准备
带回河南
我的妹妹和好友也在海滩上
她们来回地飞奔,撒野,频频
按动相机的快门
卷起的海浪打湿了我外甥女
的小花裙,她今年六岁
在这个年纪我还没有出过远门
而她,已坐过了火车
看过了大海
难道就是因为这些
我甘愿扮演成一个新娘,而顾不上
难为情或别的什么?
当我回头再次看那天
我们在海滩上留下的相片
我几乎认为:
——正是这样。 -
我任由他们打扮我
把粉抹在我脸上 给我画眉
好让我看起来出众
像一个崭新的人儿
我任由他们如此
难道仅仅是因为觉得好玩
还是准备好彻底接受
从此处开始的
生活?我难以定夺
按照母亲的嘱托
我从路边的果园折下了
一小截桃树的枝条
装进贴身的衣袋
在我的故乡,桃树被认为能
驱除邪恶
汽车在黑沉沉的乡村公路上
飞驰。还不到天亮的时候
秋后的田野寂静无声,一片片
向后方退却。
这是在远离我的故土
一千多公里的地方
我把手伸进了口袋
正是此刻了。我知道
从现在起,我的母亲将不再能
庇护我,因此她把我
交给了她
信奉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