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 13th, 2012

无论何时,时光总是美的。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像病句。不过,我不能说得比这个更清楚了。当我的感觉很糟,或者陷入木然之境,会很心痛地感到,时间从我的身体之外,流过去了。就像一条透明清澈的河,从我面前的虚空中缓缓飞过,而我不在它的光芒之中。它只将它的光芒,投给那些能感知到它的人。

无数个傍晚,我度过重复疲沓的一天,坐在回程的轻轨列车上,看着窗外大地上闪闪发亮的房子,树木的新叶在一重光芒中舞动,我知道,我的背后,太阳正缓缓下沉,没入地平线,我生命中的一天,永恒时间中的一天,结束了,永不再来。而深灰色的云,此时正在天空纵横,像另一个世界漂移的版图。

回头去想每一个春天,都好像美梦一场。等到春日再次降临,我为自己身处美梦之中而欢喜,而欢喜之中又带点难过。大梦先觉,不是梦醒之后,而是梦中便知是梦。

今年春天,我日日要经过一段水泥墙,水泥墙下狭长的一片荒地,从早春的星点绿意,到忽然的重重叠叠,在小小的天地中,展示了宇宙本是无穷的气象。一段时间,一种明黄色的小花齐齐地摇曳,朝开暮合。我正在想,一花一世界,这该有多少个小世界,在风中互相碰撞交叠或远如星汉,忽然有一天发现,它们已全数凋零,在空中举着白色毛绒的种子,像是刚熄灭的火把,冒着白烟。再后来,连这个也看不见了。疯窜起来的蒿草,像热带雨林一样覆盖了这块地界。时已至初夏。我从一排高高的白杨树间,听到了第一阵蝉鸣。

我一直没有发现云也在慢慢地走,直到我停住脚步,静静地站在原地,然后看见它在天空慢慢地移动,不光在移动,而且在变化。在进便利店之前,它像一艘潜水艇泊在那里,等我出来抬头一看,在原来的位置只剩下一片淡淡的羽毛。像是扔给我的一个便签,告诉我它走了。我笑了一下,继续走我的路。再抬头,便签也不见了,整个天空若无其事。我在厨房里,总觉得有点特别的地方。一回头,果然,一头很大的青灰色的云,像一条鱼游过来,静静的,注视着我。我只是在做晚饭而已呀。我心里想,也多看它几眼。几秒的功夫,它甩开尾巴,游过去了。也许在另一扇窗前,它会是一头熊。谁知道呢,要看窗里站着的是什么人了吧。

我最喜欢的云,是那种巨型的乌青色绵亘千里的云。太阳在云层的后面,投下瀑布般的光。平原上的树和房子都那么小,几乎肯不到人影。我最难忘的云,是一次躺在海边公园的草地上,成群的白云向海边涌去,速度是那么快,好像能听到它们掠过时嗖嗖的响声。然而它们是没有声音的,就像时间,多少光阴流逝,都不声不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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