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 17th, 2006

库切的《青春》读了一半,感到惊愕。因它描述的,并不遥远。不论是自传体这样个人化的体裁,还是它特殊的政治背景,都不能掩住它提出的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它所说的青春,并非是库切一个人的,也非某一群特殊的人的,而是关切到每一个人生命中一段至关重要的时光。除了那些过早凋谢的花朵,它是每个人的必由之路。

但我在这个几乎闪烁着光芒的题目之下,看不到一丝光亮。确切地说,仿佛钻进了下水道。阴暗潮湿,蛛网密布。当然,这不是库切的过错,相反,是他的洞见。他不过现身说法,以解剖自己为样本,解剖了这个时代。他的主人公穿着黑西服,在伦敦IBM上班。如果不是怀抱着令他既羞怯又自尊的文学梦,他与周围的人毫无差别。但这个梦想不足以为他燃起青春的火焰,虽然他一直在期待,像一捆被雨水浇透的木柴等待被点燃一样。不,这不可能。并非他缺乏资质,而是,整个时代的气候不适合燃烧。整座伦敦城都湿透了,弥漫着随时扼杀一切火花的潮气。

不幸的是,并非一座城市如此。而是,这是全球通行的气候,互相传染,像一群感冒病人一样不分彼此。因此,我不觉得说库切把握住了时代的脉搏会显得夸张。他让我惊愕是因为他告诉我真相:你已经病入膏肓。

主人公的情人为他堕胎后,“他感到茫然。他自己才刚刚进入世界,而已经有死亡记到了他的名下。他在大街上看到的人中,有多少人像脖子周围挂着婴儿鞋一样带着对死去孩子的记忆?”上面一段更为精彩,末尾一句,“仍然是一个孩子的他怎么能够养育孩子呢?”这个问句无疑揭示了现代生活中一个根本性的悖论,不仅仅是生理成熟与心智弱小之间的落差。首先,为什么这样的落差会越来越大,足以以摧毁生命为代价;其次他是否能最终成熟起来?他如何才能成熟到“能够养育一个孩子”?我看不出任何他可能会走向成熟的迹象。在单调乏味的工作中吗?在与自己并无激情的女人的约会中吗?在对文学夸张虚幻的梦想中吗?但如果不能,这是否意味着,现代人的精神,永远只是一枚青涩的果实,迟疑,胆怯,犹豫,无法延续自身?因为惟有成熟可以散播种子,在一代衰朽之后重新带来生机,以致生生不息。人怎可忘记自己是速朽的物种?怎可把火炬自私地握在自己手中,而不向下传递?

两年前读康拉德德《青春》带给我的是全然不同的感受。一位年轻的大副,第一次出海把一船煤炭运到一个港口。他们的船先是遭遇了暴风雨,人们几乎是把船从水里捞了出来;后来又遭遇了火灾,船底与大海的摩擦引燃了船上的煤炭。他们从火海中逃了出来,眼看着已经到达目的地的船在火光中化为了灰烬。这篇小说多少有点象征意味。它是纯粹的对青春往事的追忆,以故事的形式由一位船员讲出来,赋予青春形同艺术的特质。是的,我们最终没有完成任务,但实际上我们完成了自己。没有什么比这次大海上的搏斗更能见证我们的青春。青春,像任何时间的艺术一样,只需在特定的时间中,尽可能地打开自己。对青春而言,打开就是完成。

完成。还是要说到里尔克的《秋日》。秋日写的不是秋天,而是对逝去的夏日的追思。“主阿,夏日曾经很盛大/把你的阴影落在日晷上/让秋风刮过原野……”如果在如此盛大的节日中,我尚不能完成自身,对于秋日的来临,我还能期待什么呢?“谁这时没有房屋/就不必建筑//谁这时孤独/就永远孤独”。是的,每一个人在自身之中,这样的完成无可替代。“就永远孤独”,听上去像诅咒一般,却正因为它背后有着一个无比残酷又无比公正的法则:自然。

盛大的夏日,对青春的比喻,再恰切不过了。夏日是升腾、酝酿、接纳的季节。也许可以说,是自然伟大无比的婚床。以此为中心,世界可以对折起来。人也可以。孩子与老人在两端重合。一枚成熟的果实,包含着它的幼年:种子。

如此追溯,是否有一条关于青春的隐隐的线索?也许到里尔克还不能算是最清澈和充满活力的源头吧?但如果能明白里尔克的意思,不仅明白而且能够践行,已经足够使人丰富起来,至少已经有了丰富的可能。因此这里更应该成为一个起点。像《秋日》一样,它的每一个词语都在指向一个炽热的核心,指着我们必经的夏日之路……

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星期二, 一月 17th, 2006 at 上午 4:51 and is filed under 阁楼上. You can follow any responses to this entry through the RSS 2.0 feed. Both comments and pings are currently closed.

Comments are clos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