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知道一口井与什么相连。
小时侯我曾经下到井底,蹲在那里的石头上舀水。那是旱季,井水干涸,只剩下井底的一个小水洼。
我试探着把脚伸进井壁上的石缝中,一点点下降,最后站在水边磨光的一块石头上——那口井并不太深。
要等待。要静静等待。
泉水从深处来,远处来,要先注满眼前这个小水洼,然后才能装满我的水桶。
我在那块光滑的石头上蹲着,感受一种隐隐的奇妙。无法言喻的奇妙。
光线昏暗,气息潮湿而陌生。我看得清水底的石子,和近在咫尺的石壁。
它们紧紧环绕着我,却又留出一个空间。从前,这个空间要被水充满。人们只需站在井口,用绳子把桶放下来。
而现在,我们要蹲在泉水的门口,要敲泉水的门。
在上面接应我的应该是姐姐,但我现在不记得她那时的样子。我自己的样子我也不记得。
我也忘记自己蹲在井底会不会害怕。因为我在那里设想过另一个人生。
我蹲着的石头忽然像盖子一样掀开了,泉水喷涌而出,像升腾的地面,一直和井口相平,又从井口喷出。
我姐姐扔下扁担,惊慌失措地往高处逃跑,最后抱在井边的一棵大柳树上。
她往下望望,已是一片汪洋,根本看不到刚才站立的井沿儿,四面的庄稼地只是在水底若隐若现。
姐姐先叫我的名字,然后开始叫我们的爸爸妈妈。但她眼见着这股大水向村子那边压去了,便不再哭喊。
天快黑时,有人划着洗衣服的大木盆,把她从树上抱下来。
是我们的爸爸。爸爸问她,小二呢?我姐姐哭着说,不知道。
爸爸带着姐姐一个人回家了,大木盆在水上漂着,从我的头顶漂过。
后来,大水一直没有退却。以原来的井址为中心,形成了一个深深的湖泊。
村子里的人开始改吃湖水。我的爸爸妈妈和姐姐生活在湖边的村庄里,而我则生活在水底。
他们到湖边来打水时,我就可以看到他们。看到我的爸爸妈妈变老,我的姐姐长大。
后来我看到我的姐姐带着她的孩子从湖边走过。
他们一定以为我死了。他们会常常想念我。
在这次大水中,爸爸妈妈失去了一个九岁的孩子,姐姐失去一个九岁的妹妹,而我什么也没有失去。
我生活得很快乐,只是不能再回到水上面的世界,和他们一起住在同一个屋顶下。
这大概就是我理解的分离和他们理解的死亡。
我肯定自己小时侯一定如此想象过。
在等待泉水的那个幽暗的空间,似乎每一块石头都充满奇迹,能听懂我内心的咒语。
我呼唤过这样的灾难。为的是灾难之后我们有更多的爱剩下来。
比如这一场大水将我们分隔,此后便是对一个孩子恒久的怀念和一个孩子对家恒久的怀念。
仿佛终于找到一根绳索,绷紧在两个事物之间。
是的,这太荒谬了。我自己太荒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