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闪闪来北京之前,我非常想让她过来。
那时我还想过,等她过来我们可以一起骑车出去玩。
夏天,顺着顺义那条马路,一直往北。树荫夹道,远山委蛇。
这样的念头是我走在那条路上时冒出来的。
那会儿我正在教一对荷兰小姐妹学汉语,她们漂亮的房子前碧桃盛开。
从她们的别墅园出来,不远处就是一条林荫道和一条河。
被污染的河,在夕阳下闪闪发光,慢斜的坡上是一排排加拿大杨。
可惜,她过来后,我们并没有一起走那条路。
有时我感到,我更喜欢和朋友们在一起。这让我愧疚。
今年夏天的一个中午,她到我上班的地方找我,远远地看见我时,
一边傻呵呵地笑,一边张起两只胳膊,像小鸭子拍打翅膀一样。
那时我觉得她可真可爱。
紧接着我们去吃饭。多么难吃的油麦菜盖饭啊。
饭后在街心花园的藤架下,我给她说了很多让我一转头就后悔的话。
见面总共只有一个小时,全被我叨叨完了。
就这一次我想到自己太狭小,举轻若重。
想到小时候妈妈从田里回来会给我们带覆盆子,会对自己的努力保持沉默。
去看闪闪的路可真远啊,我倒了两个小时多的车。
但我一出地铁口,就看见她坐在一个水泥台子上,穿着我穿过的黑色风衣,
像极了一只乌鸦,看见我就张开翅膀跳下来。她总是高高兴兴。
住得地方太简陋了,没有电脑,没有电视,没有广播,
甚至没有什么书,和一张可以铺开纸笔的桌子。
墙上贴着她们的画,闪闪的剪纸。
几个女孩子打打闹闹时,闪闪总是沉默着干自己的事情。
为了赶着上课,第二天要起得很早。我看到了很久没看见的日出。
在站牌处,我和闪闪各自东西。
我对闪闪有很多期待么?如果有,也决不大于对自己的期待。
我希望她能干自己喜欢的事——画画,我希望她能生活快乐。就这么多。
夏天她没有回去,现在又在犹豫寒假回不回去。
但她给我发过短信说她有些想家了。她是一个多么能克制自己的孩子。
虽然让我的妈妈觉得不可思议。但我能感觉的她拼命生长的力量,
我害怕的就是她失去它,开始漂浮。
我把我成长的影子落在了她的上面。
我还又什么好为自己辩护的呢?
有一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
天晴后,村子里的树木上都挂满了雪花,四望是一片玉树琼枝。
我和妈妈在房顶上铲雪,忽然一阵风吹来,坡顶梨树上的雪随着风飘了出去,
像一面纱巾一样在空中飘了很远。妈妈赞叹起来。
我觉得冬天美好。无论冻红了手指贴春联,
还是被烟熏得涕泗横流地在院子里烧火,或者还有很多很多的小事情。
即便是一场最伟大的战争,它所能争取到的幸福会比这更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