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 26th, 2010
其实,那棵玉兰树是送给母亲的。
第一次在大学校园看到玉兰花开,到现在这个春天,已经整整十年。也就是说,我远远地离开母亲在外生活,已经十年了。但我的独立其实是更早的,可以一直追溯到初中时的寄宿生活。每周回家一次,见到她。不过那时,我与她并不亲近。最疼我的人,是祖母。每次放学回家,一到院门就要喊祖母。如果祖母不在,必定撂下书包就寻出去。
而母亲则和我隔着远远的距离。家里的孩子多,母亲只有和父亲一起出去干活,才能养活一大家人。繁重的体力劳作,削减了母亲天性中的温柔。她没有时间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和我们亲近。能够得到她眷顾的,只能是最小的孩子。农忙时母亲从地里总是回来得很晚,暮色中只能看清一个熟悉的轮廓,而我早已抱着小弟,在村口等她多时。一等她到家洗完脸,就把弟弟交到她手上,自己则长长地舒一口气。
那时,我还是个小学生。晚上我在灯下写我的家庭作业,我的作业本从来没有给母亲看过。周末和母亲一起去地里拔草,有时言语相左,正是敏感的年龄,几句话我的眼泪就簌簌落在草丛里。母亲怎么能说这样的话?我心里想,但是我并不让她看见我哭。
读初中一年级时,有一次学校让交一张一寸黑白照,我不敢同母亲讲。拍照要到县城里去,她会专门带我去照相吗?这样拖延着,直到星期天的下午要返校了,我只好对她说,我需要一张黑白照片。母亲问,怎么现在才说呢?我沉默。第二天,母亲带我去了县城的照相馆,为十四岁的我留下了人生中第一张一寸照片。然后母亲又提议和我一起拍一张合影。这是我完全没有想到的。那是我如今至为珍贵的照片。我和母亲坐在并排的椅子上,一起读着一本摊开的书,她的一只手从我背后绕过,搭在我的肩上。我们的身后是作为布景的椰子树林。
那个年代,去照相馆照相是最常有的事,但像我和母亲那样拍的合影,我却没有见过。我也不记得当时究竟是谁出的主意,母亲,我,还是摄影师?但是我爱极了那张恬静的照片。它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化解了我和母亲之间的隔阂。我看见我和她是那么相像,我们的神情、目光,我们对同一事物的专注,使我们在那个被定格的时刻,融为一个亲密没有间隙的整体。
初三那年,祖母突然辞世了。读大学后我听一位朋友说,亲人用他们的死亡最后一次帮助我们成长。这句话给我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因为祖母的去世正是那样。在县城寄宿的高中时代,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生活在惴惴不安中。我惧怕家里忽然打来电话,更惧怕自己每隔一个月回家时,家里出现变故。在这样的忧惧中,我忽然完全理解了母亲,她全部的生活,她为生活做出的每一个选择。她是那样生活在环境的压迫下,她肩上的重量我难以想象。也许正是体味到这一点,我才想着不能辜负她的辛苦。
那个我拿到大学通知书的晚上,天气炎热,晚饭后,母亲不让我帮她刷碗,说是早上起来天气凉爽再刷,于是我们都在院子里乘凉。但是一会儿,忽然从厨房里传来了一声闷响。我飞跑进去,发现是母亲扑倒在地上,铁锅扔到了一边。我魂飞魄散,妈妈这是怎么了呢?!姐姐也跑过来了,妹妹去找我们的邻居。我撒脚去找我的父亲,心都要跳出来了。
后来母亲被救护车送到了乡医院。我搭乘姑父的拖拉机随后赶去,两只手冰凉得像被抽干了血。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就此失去她。那一次母亲平安无事。医院里的遇见的熟人跟她开玩笑,是不是女儿考上大学太高兴了。她自然是高兴的,但却是被累倒的。那一年九月,我便离开了故乡和她,到北京读书了。
在北京的这十年中,每一个周末我几乎都会打电话给她,同她东家西家地聊一会儿天。她学会了跟我们说“拜拜”,轻快的语调;有时也会不耐烦接电话,家里太忙,哪里总有时间闲扯。有一次我回老家,回来北京时她去车站送我。车站里人很多,我排在进站的队伍里。她隔着几个人站着,看着我,等着检票的时间。忽然,她朝我伸出手来,笑着对我说,来,握握手吧。她说得很轻松,甚至有些顽皮,但是我的心里却已如潮水翻涌。我怎么没有想到呢?我走了,把她留在原地。我应该抱一抱她才对。但是,为了克制眼里的泪水,我只是向她伸过手去,默默地握了握。
在北京的每一个春天,都会看到盛开的玉兰。于是总会想起她说过,小时候曾差点给我取名叫“玉兰”。天哪,我说,幸好你没有,太老土了!但是看到真正的玉兰花,我又会想,其实母亲当初的愿望多么美,你看玉兰树是多么美丽的一种树木。
不过,母亲真的见过玉兰吗?我很怀疑。这一种观赏树木,在小城市就已少见,何况是乡村野地呢?母亲只在年轻时很短暂地在城市逗留过,“玉兰”也许不过是她听说过的一个名词吧。可是,却是因为这样的缘起,我一心想着如何让母亲看一看玉兰花是什么样子。那么,就在老家的院子里给她种一棵玉兰树吧。这一个念头缠绕我已有两年之久。
终于,辗转从老家的朋友那里找到了。可惜树到的时候,我又已经离开故乡,不能亲手种下。朋友送的那棵玉兰,据说高有三米左右。好大一棵啊!我忽然有点羞赧,母亲不会不喜欢吧?因为现在,开花的时节已过,玉兰树看上去也只是普普通通的一棵树而已。我所看见的玉兰的美丽,母亲要等到明年春天才能看见。向来勤朴的她,不会觉得种一棵光会开花的树,很浪费吧?
忽而觉得这样一年的时光,真是太漫长了,真希望母亲立刻就能站在一树盛放的玉兰树下,像我一样,仰头看见它如此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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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 23rd, 2010

一棵树,终年地立着,静默无语,你打它边上过,并不曾多看一眼。但是,今日却不同。你不得不看,不得不,停下来,细细地看。心里百转千回,又惊叹,又欢喜,又惆怅。
多么明眼的火呵,腾空而起,灼灼的,让你要落下泪来。你不知它从哪里来,蓄藏了多久,为何这样孤注一掷,疯癫了一般。在那个幽深你难以命名的所在,竟有着这样无穷的力和神妙的办法,酿造出这样鲜艳的色彩、云朵样轻盈的姿态。
看看脚下的土地,道路。与昨日相同。楼房、汽车,与昨日相同。奔忙无益的生活,与昨日也相同。但是,这一树盛若云霞的花,却又在明明白白地用它的语言告诉你:
今天,是一个充满恩典的节日。
你看它,抛开了最初的羞怯,这样旁若无人,目空一切,盛装显身于今日的晨光中,难道不是为了庆祝?——庆祝在无垠无涯的时间之海中,有渺渺如尘埃的几天,是完全属于它的。这便是它,它自己,它的生命。还有什么比拥有如此绚烂的生命,更值得喜悦?喜悦到何必去想,明日的溃散、凋零,化于无形。
它并不惧怕繁华后的破败吧?如果怕,就不会这样放肆地开了,仿佛要奋身越过一道深渊,深渊的对岸便是永恒。它这样充满了必胜的信念,单纯而热烈,让看见的人,也忍不住要为它心疼叹息了。因为我们是知道的,它,飞越不过彼岸,而终要落入深渊,飘散如雨。
但神已将时间赐予你我,竟还不如一株花木吗?
但多数的时间,却是不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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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 21st, 2010
已是接连几年四月份回老家了。这一回与往次不同。因为,往次是回乡,这一次却是回娘家。这样说,不知道为什么会心酸。从来没有想过,我会真的不再属于那个小村。
没有想过,但是已经离开了。然而我回去时,每个人见我却又都问:回来了?只有一个爱开玩笑的人,问我:你来了?并解释说,不再是这里的人,自然要问你来了,不能问你回来了。虽是玩笑,却被记住,因为正说到痛处。
回去之前,弟弟很盼望我回。我知道他恋爱了,也许他想听听我的想法。但是他读高一,我还能有什么样的想法。我只能嘱他逢礼拜天多回去看一下妈妈。他宁愿周末在街上和女朋友闲逛,也不愿意回家。但是妈妈身体越来越不好,那天跟我说着话,忽然落泪。她说有时身体不舒服,想着干脆睡觉,睡过去了就过去了。但是半夜醒来,发现还活着。于是又过了一天。听妈妈说这样的话,我心里极为难过。但弟弟现在还难体会这样的心境。也许能一时能体会到,但做事时照样依着自己的性子去了。
近些年,老家的年轻人似乎越来越早婚,十八九岁已经婚的婚嫁的嫁。上一辈人的任务就是盖一座房,然后给儿子娶上媳妇,抱着孙子的时候,已是完成了全部的人生作业。十八九岁的年轻人,既不读书,也无其他事要做,只要家里过得去,攒够了彩礼,都早早地结婚,而后开始养活孩子老婆。然而多半还是要靠父母。村里和弟弟同龄的男孩子们许多都是这样,我怕他也会如此。但怕又怎样。不过是一点点消灭自己的期望罢了。
一年级的小学生琪琪忽然出现在大门口,中午放学了。脑后高高扎起一根辫子,出自外婆之手。小脸红红,总是似笑非笑的神情,而说起话来慢声细语,宛然小小少女,脱胎换骨一般。我给她带了一整套鼹鼠的故事,她很喜欢。有些字还不认识,一点也不妨碍她的兴致。饭后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翻书,连电视也不看了。但我给她带的糖,都被外婆藏了起来,怕她看见了一天就统统吃掉。她其实连牙还没有换完呢。
和我们一起去姨家,不知怎么把手擦破,一个人在角落里眼泪汪汪。待我发现她时,眼泪更加止不住。这时我们听见啄木鸟嘟嘟嘟嘟磕木头的声音。循声而去,发现就在不远处的一棵椿树上,一只啄木鸟正在工作。于是赶紧指给她看,若是平时也许会很开心,这一回却只淡淡地说看见了。这样的不开心,一直持续到回家路上我用柳枝给她编了一顶草帽。她站好了让我给她拍照,脸上终于多云转晴天。
妈妈嘱托我给她和她日日在一处玩的小女孩拍一个合影,我找了一株盛开的桃树,给她们拍了。那小女孩每天放学都要和她一起到我家把作业写完,玩够,才回家去。也许每次都要等到家里人打电话来催或大人来找才恋恋地回去。
这是小女孩琪琪。见到后觉得很熟悉又喜欢,仿佛那就是自己;而对自己的这个自己,却觉得陌生又厌恶,不敢也不愿意相认。
姐姐的第二个孩子高行行小朋友,大名高梓博,三月初十满两岁。小时多病,走路迟,说话迟,现在却已经会说外婆教的全部歌谣。我说小白兔,他说白又白;我说板凳倒,他说小狗咬;我说花喜鹊,他说尾巴长。对答如流,脸上总是一幅顽皮神气。有时他颠儿颠儿跑到外公跟前,说:我放屁了!说完等着外公的反应。外公自然奚落他一番。他只脸上笑嘻嘻的好像达到了目的。
姐姐生行行之前,我曾梦到一个精灵样的小人儿往姐姐家的路上走,妈妈要上前跟他搭话,被我止住。在梦里,我也怕妈妈被不祥的东西缠住。然后那小孩儿自己走了。行行出生后,我又想,难道是这个小孩儿出生前被我梦到了?你真不知道一个小孩儿,他到底从何而来。
去舅舅家,姨家,姑姑家。主要地是听他们说话,生活中的诸般烦恼,或者是看他们比往年更衰老更无奈。心里难过。
也见了高中的两位好友。说来说去,似乎只有烦恼事。或者是极现实的事。
而我想要种的玉兰树合蔷薇花,终究没有种上。
也许是因为所有这些,回到北京,一整天心绪沉重。没有说处或不知如何说,或者已不想说,竟至于难过的哭起来。从前读袁可嘉的诗,其中有“多少回担忧你在人世的寂寞”,这便是人世的寂寞了吗?明明是纷纷扰扰,却又空旷,寂静,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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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 14th, 2010
1.
有一个人,坐在海滩上,一粒一粒地数那些沙粒。自从有了大海,就造出了这些沙。
有另一个人走过来,问他,大海的沙,岂是人能数清的? 那个人埋头专注,并不回答。
来人忍不住又说:你这样,未免愚蠢,浪费光阴。
数沙的人回答:我数的,正是自己的光阴。我并没有妄图把大海的沙数尽。
他这样回答的时候,并没有抬头,手里也没有停下。
2.
有一个人,他在世界上只有一个朋友。这个朋友,就像他的一面镜子。他经常和朋友见面,交谈,或者默默地在椅子上坐一坐。但是有一天,他的朋友消失了,死了还是去别的地方,他都无从知道。从那以后,他一直感觉自己被分成了两半。像一块磁石,有另一种力在暗暗地召唤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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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 12th, 2010
从前看到王小妮说“我的纸里包着我的火”,并没有很多的体会。
现在,有时,在我的生活里,这个话自动地冒了出来。我感觉到了。
但是那个火,燃得莫名,跳跃得莫名。
这也是对的,人怎么能完全地认清自己呢?
可是那纸又是什么?是你眼睛所见的那个我吧?
记忆中小时候第一次打灯笼,是正月里。祖母把红色的小蜡烛点了,放在纸灯笼的中心,一根筷子挑着,交在我的手上。天刚刚擦黑,因为我太心急,盼望了一整天。我挑着这个灯笼,摇摇曳曳,去找我的父亲。他在院子外面干活,还没有收工。这样,我刚走到鸡窝跟前,一阵风过,灯笼斜了一下,蜡烛倒了。只是那么一瞬间,我的灯笼在风中化为了灰烬。我惊呆了,看着眼前这样的光华寂灭。而后原路折回,天已黑了下来。只有一个灯笼,烧掉了就没有了。我并没有哭。能痛哭的失去简直算不上什么失去。难道我小时候就这样了?
所以后来看到王小妮说,我的纸里包着我的火,想起的只是这件事。
但是现在来想,好像是整个人生的比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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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 25th, 2010
我终于
越来越温柔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也不知该如何反抗
这种大自然
赐给我的属性
还有许多
其他的属性
也暴露出来
就像钢铁
发现自己竟会锈迹斑斑
在红色的油漆被雨水冲刷过之后
在它标志的文明
沦为废墟之后
我怎么办
我并不总是我自己
——可谁又是?
因此我时常怀念
月亮地里的那个女孩儿
紧握着弓箭
闪过山野的树丛
她还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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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 22nd, 2010
周日下午,困意翻涌,文广建议我们出去走走。搬家之后,周末总是难得遇上好天气。昨天更是漫天黄沙。早早就感到春天触手可及,等来等去,时间仿佛粘住了,草木还都灰土土的。特别是柳树,若有若无的绿意,挂了一周多了,仍不见转浓。
出门沿着大路西行,一直走到了当地的村子里。随处可见一群三五个小孩在玩闹。最小的恐怕只有三四岁,是一个扎着两只小纠纠的小女孩,走路都不稳的样子,却跟着大孩子屁股后面,在土沟里上下。他们都还穿着冬日的棉衣,鼓鼓的,即使摔上一跤,也不会太疼。旁边周围没有见到大人,只有一片灰蒙蒙没有播种的田野。
( 这与不远处城里的孩子们的成长方式是多么不同。城里的那些孩子们,总是穿着簇新的衣,牵着父母的手,走到哪儿都有人宠爱。更不用说在他们长大的过程中历经的那些种种不同了。那必然是绝不相同的。
而我们正是这样长大的。时光前进了二十多年,在这里我却仿佛又遇见了当年的自己:一个土里长出来的小丫头。等到她走到我现在的年纪,世界又会是怎么样的世界呢?)
从村子里穿过,绕到了这里最大的市场。也许是因为周末,市场外面的空地上也摆满了摊位。水果、衣物、日杂,齐全得很。而往来的人也不少,甚至看到了外国人的面孔。
正待要进到市场里面时,发现在一个空地上围着许多的人,却并没有吵闹的声音。于是过去看大家都在看什么——原来深度围观就是这么形成的。
原来是一只骆驼。
虽然从外貌上我无法辨别老了的骆驼是什么样子,但是我能感觉到,它必然是老了。这只老骆驼跪在地上,像搁浅的舟一样,被周围的人打量。几个小孩嘻嘻哈哈地拿一些干草喂它。咀嚼时,露出了白色长长的牙齿。有一会儿,我以为它被干草卡住了,从喉咙里发出一种奇诡的叫声。在它的两个驼峰之间,用布条缚着一个脏兮兮粉色的坐垫。难道还有人在这个地方骑着它吗?
我在人群里搜寻这只骆驼的主人,是一个坐在马扎上的小老头。戴着圆圆的眼睛,和一顶毡帽。他也和周围的人一样,沉默地注视着,好像要弄明白点什么。
一瞬间,我想起了卡夫卡的小说《巨翅老人》。这只跪在地上的奇怪的动物,真好像是天外来客。在漫长的一生,它要走过多少的路,才会出现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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