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the ‘非小说’ Category

卡夫卡

5月 12th, 2010

在傍晚散步时,我遇见了卡夫卡。当时天色已晚,但因为是四月的黄昏,并不让人那么沮丧。情形恰好相反,似乎有一种不同于往日的东西在心念里生成。今年的天气变化无常,直到昨天还刮着大风。昨天一整天我都站在窗前看外面被大风蹂躏着的树木,灰尘从窗户缝里钻进来,一股子土腥气。但是我喜欢这样的气味。这样反复无常的气候,好像印证了世界末日即将来临的传言。不过,我知道人们也只是说说而已,并没有几个人真的相信。
    今天早晨,大风骤然停了。阳光洒落在树梢,柔绿的树叶令阳光站立不稳,一次次滑落下来,落在地上。仔细看去,能看见从水泥地上溅起的一小朵一小朵的“光花”。我不得不生造这样一个词儿出来,因为极少人会盯着一地光影看,因此也无从为它们命名。我在房间里又呆了一天,直到吃过晚饭,才想起来应该到外面去走走。这是一年来第一次散步。
    也许你会有疑问,既然天气那么好,为什么不一早就出去呢?呃。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看似是一个简单的问题。我想也许是我比较迟钝,或者是对好季节的到来有所犹疑,但也许是我根本就是一个拖拖拉拉的懒人,做什么事情都不够决断,于是一直拖延到一天时光快过完的时候才如梦方醒。只一步,我就跨出了家门。
    因为只是想散散步,我选择了一条人少的路。不过在路上我还是遇到了一个熟人。他看到我那副吃惊的样子,好像我是个死人复活了一样。于是我全方位地地调动了自己面部的肌肉,冲他笑了一下以证明我一切正常。他从我身边走过去了。我发现自己松了一口气。这次相遇让我改变了脑海里预先设计的散步路线。我决定不再沿着路走,而是向没有开发的荒地进军。
    荒地上很不好走,我脚底下磕磕绊绊的,但是,只要没有人,就会使我感到自由。这时天色已经比我出门时明显地暗了许多,本来是浅蓝的天色,现在像混进了黑墨水,在天空的西南方向,有一只巨大的倾倒的墨水瓶,正在源源不断地把夜色倒出来。日头已经落下去了,但是晚霞却很艳丽。尤其是当漫天的黑墨水一直压过来,要将它熄灭的时候。看着眼前一点点消弭的光线,我感到时间的流水汩汩地从身上流过,有一点怃然。四下寂静无人,只有风吹动一排白杨树哗啦啦的响声。
    我要往回走了。就在我刚刚走出荒地走到马路上的时候,我看见了卡夫卡先生。他呆在马路牙子上,一动也不动,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好像忽然想明白了,朝我刚刚离开的荒地急匆匆去了。他显然没有看见我,即使看见也不认得。但是,他是世界文学史上的名人,谁不愿意和名人拉一拉关系呢?但是,我没有跟他打招呼。因为我以前说过他的坏话。我说他写的那些东西太阴暗太晦涩,我不喜欢那样的心灵。我想经过了这么长时间,到了这个信息如此通灵的时代,他肯定早就知道了我对他的毁谤。像他那样忧郁敏感的人,一定会把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放在心上。
    卡夫卡先生很快消失在一小块土丘后面。从后面我看到他笨拙的样子,和很多年前我想象出来的一模一样。
    我转身不再留恋,大步朝家里走去。卡夫卡也走向他夜幕笼罩的荒地。
    现在你知道了,卡夫卡是一只黑色的甲虫,并没有传中那么大。

有一个人

4月 14th, 2010

1.
有一个人,坐在海滩上,一粒一粒地数那些沙粒。自从有了大海,就造出了这些沙。
有另一个人走过来,问他,大海的沙,岂是人能数清的? 那个人埋头专注,并不回答。
来人忍不住又说:你这样,未免愚蠢,浪费光阴。
数沙的人回答:我数的,正是自己的光阴。我并没有妄图把大海的沙数尽。
他这样回答的时候,并没有抬头,手里也没有停下。

2.
有一个人,他在世界上只有一个朋友。这个朋友,就像他的一面镜子。他经常和朋友见面,交谈,或者默默地在椅子上坐一坐。但是有一天,他的朋友消失了,死了还是去别的地方,他都无从知道。从那以后,他一直感觉自己被分成了两半。像一块磁石,有另一种力在暗暗地召唤着他。

深渊1号

11月 22nd, 2009

在宇宙的深处,有一个深渊般的所在。那里的时间是一片混沌,就像冒着大雾的沼泽地。既然时间是停滞或不存在的,在那里游荡生活的精灵们便也没有任何的苦恼。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久而久之,有人竟渐渐生出了没有苦恼而带来的苦恼,觉得很没有意思。但也有人喜欢这样绵绵无期、似醒非醒的状态。他们都经验丰富,好像曾在宇宙中旅行过很多地方,可是他们从来不喜欢给别人讲自己的旅行故事。因为他们既不需要回忆,也不需要打发百无聊赖的时间。

在沿着深渊旅行了五亿六千次之后,我不仅记住了这里所有精灵的名字,还多多少少地了解到他们每一个的习性。为什么我要反反复复地做这些重复的事呢?有一天我突然质问自己。正是这一个问题,让我的内心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感。好像不是我在深渊里走动,而是深渊在我的内心里旋转一样。我茫然若失地停了下来。

这时有人对我说,“你离开这里的时间到了。”

我很惊讶,什么叫“时间到了”?

他说,“一旦你感到了在永恒里的烦恼,就会有一个时间的原点在你的内心诞生。从这个原点,时间开始有了方向性的流动。你的时间原点刚才已经诞生了。”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这些呢?”我惊讶地问,竟然发现眼前这个精灵是我在从前五亿六千次的深渊旅行中从未见到过的。

他回答说:“我是这里的管理员。我的工作就是负责管理这个深渊,一旦发现哪里出现了时间原点,就去告诉他,他离开的时间到了。”

“你怎么能同时看到整个深渊呢?”我问。凭着我的经验,这个深渊大的很。我每完成一次旅行,中途都需要打好几个盹儿。这个盹儿如果兑换成另一种时间单位,简直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呃,管理员当然和普通的精灵在能力上不大相同。我,大概就像磨坊主看着他旋转的磨盘一样,照看着这个深渊。你就像这个磨盘上的一粒麦子。”

“我完全听不懂你的话。”我回答他。

“你以后会回想起来我说了什么。你已经开始有了回忆的冲动。这是线性时间最重要的特征之一,总是试图复原过去的场景。”

我似懂非懂地盯着这个精灵管理员的脸,问,“那么现在我怎么办呢?”

管理员诡秘一笑,示意我跟在他的身后。我紧紧跟着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激动和新鲜。我注意到,他带我走的路是我从前在深渊旅行中从未走过的。我还以为自己早已经把深渊的路径都走遍了呢。

“这是一条你在深渊旅行中永远也不会探索到的通道。”管理员似乎洞察到我的想法,说道。“只有那些具备了时间原点的人,才能从这里走过。”

“去哪儿?”我迫不及待地问。

“问得好。”管理员转过身来,盯着我,“你从前问过这样的问题吗?”
  
我想了想,回答说,“没有。”
 
“对的。你现在不仅具备了时间的原点,并且你的时间已经开始流动了。从前,现在,未来。刚刚我们都已提到。”

“那么你究竟要把我带到哪儿去呢?”我又提出了刚才的问题。

“跟我来。”他转身继续朝前走了。我跟在他的后面,感到内心和视野都变得越来越清晰。不仅如此,我感到内心还有一种东西在缓缓地流动、推移和转换。这是从未有过的感受。正是这种东西的变化,让我推测出在我刚刚见到管理员和我们前后随行之间,有一段长长的距离。

“那大概是一个小时。”管理员又开口了,他对我的念头了如指掌。

“什么是一个小时?”我问。

“一个小时是一段时间的长度。”管理员头也不回地回答。“但是在永恒中,所有的时间都浓缩在一起,并不存在这样的长度。所以我们现在已经走到了深渊的最边缘。你马上就得离开深渊了。呃,前面就是出口。”

我抬头,发现前面有一个巨大的拱门。

“就是这里了。”管理员说,“从这个拱门出去,你就彻底离开了深渊。”

“但那究竟是哪里呢?”我忽然有一些畏惧。

“另外的一个世界。他们将自己称为人世。在那儿你的时间原点将开始快速流动,再也不会停下来,更不会向后转。”

“我还能再回到深渊吗?”我焦急地问,“顿时感到自己的某处一阵疼痛。”

“也许吧。”管理员不近人情地回答。“因为这并不是宇宙中唯一的深渊啊。你在“人世间”的时间用完后,你也可能回到别的深渊去。深渊78号,深渊564号,深渊X37号……”

“那么我回来到这里的可能性是多大呢?”
   
管理员笑了,说:“我每次都被追问这个问题。我猜这大概是要去人世的精灵共有的特点——总是既想朝前走,又想回到老地方。可根据我的经验,你回到这里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快走吧!”

我咕哝道,“几乎不存在,究竟是存在,还是不存在呢?”同时快速地穿过了拱门。

神秘

11月 12th, 2009

      有时我完完全全地忘记了,生活是神秘的。我把它简化为了一堆琐事,而后在这些琐事里烦恼,像落水的人拼命跟一棵稻草较着劲儿(可是,抓住一根稻草和抓住一块木板,又有什么太大区别呢?)
       但是有时候那种神秘突然显现出来,像是蒙面人哗地扯下了黑面罩,我好像看见了什么。看见了什么呢?也许是看见了,我们自己的存在,就像是大海上的漂流瓶,或者是一个深渊中正在坠落的物体。然而深渊和大海也是一种有限的想象,因为我们无法想象那种完全没有边际、没有形状的空间。而我们自己就身处其中,无着无落。
      这样反过来看,具体有限的事物,对于我们自己来说,反而是好的。粮食,房屋,原本都是好的。人希望住在舒适的房子里,并不是什么羞耻的事。因为有限也是无限的起点。我记得,姨妈打开后院的门,给我们看那里的果树和一丛一丛粉色的雏菊。我想那就是让我在虚空中感到实在的事物。
      但是,现在,有限变成了限制。城市中的房子像是蚕虫的茧,只有到变成鬼魂,才能像蛾子一样从里面飘出来。
      我曾想,人应该不断探索自我的边界,去拓展它使它开阔,但现在我也想,人还应该巩固自己的边界,使它稳固有序。我知道很多人并不这样。但这就像不同的国家和民族民情不一一样,是自然的事。即便我知道是这样,在我的想法和行动之间,也还有很大一条壕沟。
     于是生活变成了不停地掉在沟里,再爬上来的过程。
  

片段

11月 8th, 2009

    在我的右边,大海在闪闪发光。早晨是阴天,现在是下午五点钟左右,云破日出。汽车在公路上飞奔,在拐弯时,我感到身体受到一股力量的控制,推着我倒向坐在我身边的人。一路上,我尽力保持着平衡,把脸朝向右面的车窗。我几乎是眼睛不眨地盯着那片银亮的无垠的水面。多么美丽的大海,我亲眼看见了它。
    在大海与柏油路之间,是一道长长的斜坡,长满了今年夏天的青草。此时天气刚刚入秋,这些草木依旧像夏日一样葱茏,但已沾染上了日落的气息。眼前闪过一个一个镜子一样的水塘,波光粼粼。这是本地人进行人工养殖的池塘,池塘既与海水相通,又独自形成一个小小的静止的湖泊。在这些小湖泊上,有白色的水鸟滑落下来,荡起一圈圈的涟漪。
    好像某一个二分之一秒钟的事,我感到光倏忽改变了颜色,在浅淡透明的金色中,调入了暖暖的黄。天地因此也忽然换了一种样子。大海依旧在我的右边远远地闪着亮光,但颜色变得浓郁了。在有夕阳铺陈的水面上,是锦缎一样波动的异彩,而更多的地方则在慢慢地转入黑暗。我依旧死死盯住海面上正在下沉的夕阳。我本能地觉得,也许在我凝神贯注的视线里,这些美丽的景象不会消逝的那么快。我像个小学生一样,想把这一切在脑海里都默记下来。 
    以后我们再来这个地方吧。骑着自行车来。我说。 
    如果我不是这样坐在一辆飞奔的汽车上,时间也许不会过得这么快吧。

如果我突然厌世怎么办

10月 15th, 2009

“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麽事啊,这么神秘?”
“我觉得,今天我好像有点厌世。”
“啊?为什么,你今天都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呀,上班下班,去了一下菜市场。”
“那是为什么啊,不是都很正常嘛!”
“是很正常。但是好像忽然很低落。”
“不要低落啦,来听点音乐。你想听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听。”
“那怎么办啊?你不会因为我——不厌世吗?”
“不能!”
“啊!我太受打击了……”
“……,……,今天星期几?”
“星期三啊,你真迷糊了?!”
“我看到杂志上说,星期三人最容易产生绝望情绪。原来这是真的啊!”
“什么胡扯八道你也信!”
“很有道理嘛!今天就是星期三!”
“星期三怎么了?”
“星期三人最容易产生悲观情绪。”
“你到底怎么了?这么蔫儿。”
“我也不知道。我觉得很没有意义。什么都没有意义。”
“你为什么这么想?”
“我怎么知道啊!我是这么觉得。”
“其实我也常常觉得……”
 “
啊?!!!真的吗?你也经常有这种感觉?”
“是啊,常常有。”
“不会吧,你也常常觉得很没有意思吗?”
“是的啊。我老早就这么觉得了。”
“怪不得看你平时也老是蔫儿蔫儿的,没什么精神。”
“我有那么没精神吗?”
“是啊,经常看见你打哈欠。而且一看书就睡觉。”
“是吗?我怎么没注意呢?”
“你自己当然不会注意了。你不能老是那样!”
“哦,那我以后注意就是了。”
“以后不许趴在床上看书了。要坐在椅子上。”
“好,只要你自己也能做到就行了。”
“我当然能了。就从今天起!”
“好,那,看书去吧。”
“看什么书啊?我不想看。”
“刚才不是说要看书吗?怎么又不看了?”
“我没有说要看书啊!!!”
“那我去看书了。”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
“啊,那你说呀。”
“我觉得我今天有点厌世。”
“你刚才说过了啊。”
“可是你没有给我解决的办法呀,怎么办呢?”
“怎么办啊,让我想想。”
“好,你想吧。给你三分钟时间。”
“有了!那就是——你不要厌世了!”
“啊?我——怎——么——才能不厌世啊?”
“对自己说:你不要厌世了!”
“不管用!”
“那我也没有办法了。”
“你怎么能这样弃我于不顾呢?!”
“你也弃我于不顾了!”
“我没有啊!我怎么会?”
“那么,你能因为我不厌世吗?”
“啊?我,这是不一样的呀!”
“什么不一样?”
“厌世的时候是不一样的。我脑子里好像什么人也没有。”
“就是嘛!你都厌世了,我哪里还管得了你!我是且仅是这世界的一部分!”
“随时可以分割的一部分。”
“所以我不管你了!随便吧你!”
“可你说了你也有厌世的时候,怎么没一点同情我。”
“我不能厌世了还要求人同情我。那我也太无耻了!”
“那我该怎么办……”
“那就是——你不要厌世了!”
“好吧。我……”

为什么要买一台果汁机

10月 13th,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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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好了要送我们一台微波炉的。”
“是呀。不过我一开始就说过她是个健忘的人,她肯定记不住这事。”
“真奇怪,你的主编竟然这么马虎。”
“她就是那样,大大咧咧的。没准她还认为已经送给我们了呢。”
“可是实际上——我们什么也没有收到啊!”
“别再想了。今天晚上吃什么?蔬菜还有吗?”
“还有一些胡萝卜……不过,我真觉得冤枉。要不,我们自己去买一台吧?”
“我们不大用的着啊。我们不是连冰箱都不用吗?根本用不着!”
“也许,也许吧。那买一台果汁机怎样?”
“为什么要买一台果汁机?”
“你不知道我喜欢喝果汁啊。超市里卖的那些有很多添加剂。”
“好啊。喝果汁比吃剩饭好多了,更有利于身体健康。”
“好呀!那我们周末去买!”
“不过,新鲜的水果,直接吃不是更好吗?”
“哦,也是啊。不过那是不一样的啊!”
“你这么懒,买回来肯定用不了几回,太浪费了!”
“不会的,亲自动手榨果汁,肯定是很有意思的事!”
“可以自己动手做的事很多啊,比如……”
“可是,自己动手榨果汁是另一回事!”
“哪一回事?”
“它会让我觉得,我是生活的主人,或者生活很美好。”
“做晚饭也可以让你觉得是生活的主人,但你总是让我当主人。”
“噢!不是!我再也不喜欢做饭了!我真希望人饿的时候能像手机一样充一下电!”
“原来你这么……,你不能这样想!”
“我就是这样想的,怎么会有能或不能 ?”
“你不要总给自己不好的暗示。”
“我根本没有暗示自己啊。我感觉到的就是我感觉到的。”
“你这样想不对!你要给自己好的暗示。”
“什么好的暗示?”
“多往好处想……”
“我想要一台果汁机就是往好处想。这是……热爱生活的表现……”
“你的要求太高了!一台果汁机并不能让谁的生活变得美好!”
“这个我当然知道!我并没有要将生活的意义绑在物质的满足上面!”
“可实际上就是。不然你为什么好好的总是很忧虑?我就看不出来由什么问题。”
“难道我的忧虑没有道理吗?如果是我一个人,我想怎么样生活都可以。”
“这样的假设没有意义。你不是一个人。”
“所以,我并不是只在为我自己想,我考虑的是我们两个人。”
“你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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