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ones taught me to fly

有人在种树(外一则)

五月 17th, 2013

#有人在种树

在一条哭泣的河边
有人弯腰在种树

风吹来
新生的树叶
为这条痛不欲生的河
演奏着小步舞曲

它哭了太久
哭得丧失了声音
它的眼泪是黑色的毒液
每天都在流

“让我来为你造一朵云吧
一朵云会带来一场雨
让一场雨洗净你”
——树说

这大概就是
很多人在说谎
也不能使我放弃的原因:
有人在种树

#相遇

一整天都不能忘记
那只小刺猬
在马路中央 阳光照耀着它
内脏在肚子外

(昨晚它在哪一片草丛
晚饭又吃了什么?)

没有警戒线
没有围观
没有亲人哭号着扑过去
甚至算不上一起交通事故

而我,也是匆匆一瞥的路人
路过它的死
想起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刺猬

——世界,这是
多么残忍的一次相遇!

温暖的事

五月 10th, 2013

回乡小住 ,正是人间四月天,天气却时风时雨,总也不够暖和,家乡的桃花梨花也因而开得冷冷清清,在轻阴灰白的天空下,像一场没有张罗好的婚礼。
就在这样的气氛里,院子大门前的樱花树渐渐打起了深红的花苞。可惜的是,从去冬以来一直持续的干旱,让这些密匝匝的花骨朵看上去毫无水色。但我每天从门口进进出出,都密切地关注着它们的变化。因为,这是我送给父亲母亲的树。
三年前的春天,我拜托老家的朋友找了两棵花树,一棵玉兰,一棵樱花,种在刚刚修好的院门前。很遗憾,只有樱花树活了下来,且已经过了花期,看上去实在没什么特别之处。
我开始有些担心,实用至上的思维习惯,不会让父母觉得这棵树很无用吧?从前家里的菜地有两棵银杏,其中一棵就被父亲砍掉了,既不会结果,又不能眼见地迅速成才,变成了碍事的东西;另外一棵在我的挽留下勉强保命,却只能斜着身子了。
我有点后悔没有给他们找一棵好果树,却也期待下个春天赶紧来临,好让他们看看,这花在开放的时候是多么了不起。我在城市的公园里已经见惯,他们却还从未见过。
第二年春天,天气刚刚暖和,我就几次三番打电话回去,询问樱花开了没有,得到的回答总是,还没有,估摸得过几天。最后,终于,弟弟给我传来了一组照片。是他用手机拍的,像素很低且走了色,却依然能感受到它的奔放热烈:枝枝桠桠上,花团锦簇,与山乡僻野的花,完全不是一路开法。
但对我来说,重点却并不在此。而是,相片中,我的父亲母亲分坐在花树两侧,脸上洋溢着与那一树繁花恍如一体的笑容,单纯,灿烂,安详,好像他们从未在生活中受过苦,也从来没有过忧愁。我知道,他们是在对着我微笑,那笑容是在告诉心急如火烧的我,他们看见了樱花盛开,收到了我的心意。
看着相片,想象他们这对老头老太,特别收拾停当,郑重其事坐在花树前,让弟弟拍照给我看,真是温暖异常。而我对他们全部的心意,也的确包含在那一树繁花的祝福中:爱,希望,时光中不能忘却的美好。
这是樱花树在我家的第三年,我休假回乡的时间正是它的花期。虽然气候异常,但只要到了时间,总归是要开的。开始是零星几朵,忽有一天气温骤升,所有的花骨朵一天之内全部打开。那种铺张奢靡的景象,真仿佛它是花中豪门。这一团明亮的粉色光焰,在春风里燃烧,照亮了门前灰白色的水泥台阶。我的母亲进出大门之际,都会忍不住惊呼:“看这花开得多——好——!”
偏偏此时我又无心赏花了。这次回乡带了两岁的小人儿,开始还活蹦乱跳,几天之后因为感冒蔫儿下来,黏人不已。母亲百般讨好她,总被毫无缘由地拒斥。不让母亲抱,不让母亲喂饭,不让母亲给她穿鞋,甚至东西掉了也不让母亲去捡。所有这些事必须由我这个妈妈亲自完成。我甚至无暇顾及母亲会不会因此失落,因为我觉得自己随时都要死机了。原本特地带了相机回来,准备在花前好好给母亲拍些照片,此时也被置于脑后。
樱花树明艳灼灼地燃烧了几天后,颜色渐渐黯淡下来,天气又突然变冷,它便很快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了。寥落的花瓣落在阶前,我想着我还没有给母亲拍照,心里很是遗憾。其实,我一直都在想这件事,只是没有来得及做。
等我回到北京,整理相机,却发现里面有几张母亲坐在樱花树前的照片,母亲穿着她的红毛衣,眼睛眯着,拍得并不太好。我从未为她拍过这些相片,这是怎么回事?
我细细地回想,推测,想起花开的那几天,舅妈曾经上过我家。最大的可能就是,母亲趁着中午我们午休,拿了我的相机请舅妈给她拍照,拍完后又放了回去。也就是说,她既想在那一树繁花前留影,又不想打扰到我。
我没有再问母亲。无论如何,我已收到了她的心意,会把春天和她一直带在身边。

亲爱的小树

五月 7th, 2013

      今天是小树两周岁的生日,我却并无所谓精心的准备。按照我的习惯,生日要过农历才好。何况小树的农历生日和我,紧紧相连,当然要过到一块儿去啦。可是,这难道不也是拖延,对于马上就要到来的小树的农历生日,我是照样的毫无准备。一直都未做的事,临时也是断然做不出什么结果来的。一时要忽然用心起来并不容易。
     我是在责备自己不够用心吗?与许多用文字乐此不疲地记录孩子成长的父母相比,我的确是不够用心啊。而不够用心的原因,是我正在变得迟钝。这种迟钝不是神经的反应速度,而是内心不再灵敏了。我的心里时时强迫症一般想着一些从根本上来说不重要的事,甚至连嘴上也经常唠叨这些事;可是实际上,我也知道,这些琐碎一无价值。但是,它们像垃圾一样填充了我的思维,损耗着我的情感,把我变成了吞食庸常生活的机器。我却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来静静地看我的小树慢慢生长。要说有人剥夺了我的自由,只能是我自己。要说我有时候会充满痛恨,对象也只是我自己。生活自身是美好的,只是我自己变了质。
     在小树生日的今天,写下的却是自我的批判书,是因为我现在已体味到,一个不够美好的成人,对于可爱的孩子来说是一种辜负。你会忽视掉太多珍贵的东西,你视而不见,又聋又哑,进化或退化为只会挣钱花钱的人。面对一个新生命的成长,你能给他/她什么?如果本身没有,又如何能够给她。一件生日的或节日的礼物,会不会有一刻提示到你,让你感到自己是如此匮乏,作为父母,面对这个小人儿此时只会刷网页,逛商店,掏钱包?
     我的小女儿每次吃东西,都会记得与妈妈分享。有一天我上班,她从到门口,我走后她仍然站在那里,奶奶叫她回来,她说,她在等妈妈下班。最近两天早晨的分别,她开始央求妈妈先抱一下再走,一旦抱上就黏着不放,哭闹不止。这让我对必须上班这件事产生了怀疑。在孩子的世界里,这是多么不可理解!我甚至想,妈妈就不应该上班,除非她的孩子有了独立的世界,不再依赖她。当我跟这个满脸泪珠的小人儿不停地解释,妈妈去上班,给你买包包(面包)吃时,我觉得别扭。我一直没有直接对她说,妈妈必须去上班挣钱,这句话该有多赤裸裸地暴露这个世界的法则。我希望她晚一点知道。
    

 

最乡愁

三月 26th, 2013

我总是在下班途中给妈妈打电话。
那是我下了地铁需要步行回去的一段路,一边走着,一边掏出手机,跟她聊天。
都是些没要紧的话,什么家里天气如何,吃饭了没有。随着四季的变化,有时会询问麦子长多高了,玉米收了没有。也说到村里的一些事。我们的村子小的像绿豆,把每个人都关心一遍,也用不了多久。
这样东拉西扯,就到了小区门口。小区树多,夏天时亭亭如盖,一走进去便觉头顶有了阴凉的遮蔽,树影一簇簇云一般移过去。我就跟妈妈说,我到家啦!她说,那快回去吧,小树在家等你一天了!于是收了手机,快步钻进单元楼。在楼口“啪”的跺一脚,头顶的灯亮了,我的身份转换,三步两步飞奔上楼。
有时是冬日,出地铁时还有天光。在暮色里拨通家里的电话,听着那边嘟嘟的响声,直到妈妈的声音响起,犹疑地猜出打电话的人是我。家里也不知是电话不好,还是线路问题,总有嘶嘶啦啦的杂音。我们姐妹的声音又总是很像。
我一边跟她说话,一边往家里走,有时路灯会忽然亮起来,黄色温暖的光,瞬时洒满路面,将灯光之外的冬夜映衬得更黑。这时她会说:咋还没有到家啊?天都黑了。我说,马上就到家门口了。匆匆几句之后,挂掉电话,踩着斜在地上的树影,加快脚步。
从未曾想过,为什么总在下班途中给她打电话。现在想来,大概是因为,只有这短短的十几分钟路程,还是属于我的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白天是工作,晚上有女儿。虽然抽空就可以打给她,都不似这样在路上走走停停,随便聊天的惬意。
就像无数次在老家,在向晚时分的厨房里,蓝色的炉火舔着锅底,粥在锅里翻滚氤氲出一团团白色水汽,袅袅升到屋顶;她一面在案板上切着菜,一面跟我东一句西一句地说话。虽然说过的话大多都像那水汽一样很快消失难觅,却总有一两句烙在脑海,令我在人潮涌动的异乡黄昏蓦然想起。
其实我日渐感到我们之间的气息越来越微弱。仿佛我和她之间的空间在膨胀,我们各执一处,迅速后移。连同她居住的院子,和我们的村庄,都在越缩越小,伏在北方的山野里,微如草芥。
我最早从她身上体味到人活着是一件孤独的事。比活着更孤独的,是老去。诚然,时光会打磨每一个人,我自己也不再是从前模样。但依然只有她的老最令我心碎,简直要到了不忍相见的地步。
这个秋天玉米刚刚收完,父亲便在山里更僻远的的窑上寻了活干。家里又剩下妈妈一人。空空一个院落,寂静无声。自从去年小偷把妈妈的七只母鸡偷走六只之后,她便赌咒不再养鸡了。进进出出,只是自己。
只一个礼拜,果然出事。又有两个毛贼趁妈妈去上坟的空儿,潜入家中,把屋子翻个底朝天。本来也没有什么值钱货,却让妈妈深受刺激,将怨气全灌在爸爸头上。怪他不听劝告执意要出门去干活。村里的年轻人都进城去了,只剩些孤寡老太,如何过得了日子?可是不出门干活难道在家里闲坐?况且小弟还在上学!爸爸必然是这样想的,才千方百计地寻活干。
又打电话回去时,妈妈好一阵数落。她从来不在电话里这样。我默默听完她的抱怨,默默地挂了电话,因为无计可施。

三月 22nd, 2013

这么久不更新的地方,你竟然还会来看。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像一个轻微的感叹词,哎呀,真是……之类。甚至想,哪怕为了某个角落里你这个陌生人,也要继续写一点什么。

因为坐轻轨列车穿越了一个冬天,常常目睹黑暗里的灯火流动,便有了许多关于星辰轨道之类的想法。所谓星体,也是尘埃;所谓此等肉身,也是尘埃。然而此时,在人流里,每一个人却都是活着的星体,带着光与热,流织成一条蔓延的星系。我在这样无限浩淼的系中,以自身的规则运行。纵使有些声音在我的脑海中恍若巨响,有些事在我的人生里如不可逾的高峰,然而自遥远的地方看过来,只是寂然一条光流。然而虽不可辨识,小小的我又的确存在其中。每个人,都是以一己之小,对世界之渺,如此去想,活着最要紧的事便是,让自己这一盏小灯,一颗小星,尽力生出最大的温暖和光亮。

那些你屏幕上的无辜死者

二月 1st, 2013

无论是他  她  或他们
一个  几个  或数据正在统计中
葬身之所是矿山  医院  监狱
垮塌的大桥  或学校
新生如婴或耄耋如父
美或丑  大学毕业或大字不识
——他们都是为你而死

这不是说坏运气会被他们用完
活着的前程似锦的好运会留给你
不,若论起运气来
世界的坏运气只会越用越多
他们只是不明白死为什么会发生
在自己身上
也许他们犯过小错但不足以死相抵
况且还有人虔敬神明 乐为人善
在滚动的新闻里他们追问每一个活人:
为什么你  还活着?

他们是位于你前方的那张
多米诺骨牌
如果你还不能理解无辜之死谓何
他们便会把它传递给你
由你亲身去体验

 

变迁

十二月 26th, 2012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丢掉了写日记的习惯。写在本子上,完全写给自己的那种。这种丢失就好像这样一个故事,原来有一面湖,时时倒映出一个人的影像,她也总跑过来整理自己。随着地质变迁,这面湖越缩越小,终至消失。她开始在这湖底形成的洼地劳动,却感到渺小而形单影只。因为她再也看不见自己,那个自己也看不见她了。
人的成长就是这样的地质变迁。但是这样的失去,也是成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