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 5th, 2005

    在一座小城的中央,矗立着一座不高的土墙,南北走向,把城市对等地分成东西两半。墙脚下的草丛里夹杂着零星的野花,啤酒瓶盖儿,褪色的商品标签和孩子们遗落的彩色玻璃球。有时会有乞丐靠墙坐着,懒洋洋地一边晒太阳,一边照料自己的营生。由于大规模的城市改建还没有开始,这座土墙既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也没有造成什么事故。
    一天,从城外来了一个流浪的人。他已经走了很远的路程,疲惫不堪。当他走到这座土墙跟前时,他决定停下来休息一下。这时,太阳刚好照到这座土墙上,没有风。为什么不坐到上边,顺便看看这座小城的风景呢?流浪的人为自己绝妙的主意得意异常,手脚利落地爬到墙头,坐了下来。
    一切都像想象得那样美好。流浪的人把两只脚从墙头上搭拉下来,左右左右地摇晃着,像两只钟摆。小城的人全不注意这个举止异常的陌生人,偶而有人瞥他一眼,也快就把目光移开了。他们看不见我,流浪的人想,越发地得意起来,竟然忽然觉得自己是坐在天国的台阶上,脚下是一片喧闹的人世。一个受过伤的士兵从街上走过去了,他挺得笔直的胸膛和残废的右腿保持着艰难的平衡;一位姑娘,头上蒙着纱巾,像小鸟一样一跳一跳地赶路;一个刚刚与人争吵过的胖乎乎的老头子,像一柄通红的烙铁,咝咝地冒着白烟……
    坐在土墙上的人入了迷,他的脑子被对这座小城来往行人的猜测装满了。只有我看清了他们的命运,他们真是一群一无所知的人。他在心里想道。像一个家庭妇女孜孜不倦地缠毛线团一样,他把自己所猜测到的别人的命运一个个连接起来。线头很快不见了。开始时这个线团还可以拿在手中;渐渐地线团越来越大,也越来越重,他不得不把它抱在怀里,艰难地转动。最后,他一动也动不了了。当然,这一切别人都是看不到的。
    骑墙人抱着别人的命运缠起来的大线团,在墙上坐了三天。第四天中午,他的脑子里忽然有了不同的想法:我抱在怀里的这些个命运,不过是同一种命运罢了,它们与我有什么关系呢。他无比沮丧,难过得要哭起来。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到怀里的大线团消失不见了,空空荡荡的。他舒展了一下双臂,觉得自己重新获得了自由。他对自己说,我已经看得很清楚了,这座城市对我再没有任何新鲜可言,我要到别的地方去。一边嘟囔着,他一边下定决心从墙上爬下来,继续自己流浪四方的生活。
    意想不到的是,世界上最难的难题出现了。他应该从墙的哪一面下去呢?如果他还记得自己先前是如何爬上去的,问题也许就简单了许多。但他现在什么都忘记了。
    从根本上说,从墙的东边下去还是从墙的西边下去,完全无关紧要,因为世界并没有由此被划分为截然不同的两个。不,正因为如此,我不能轻率地作出决定,骑墙人想,我必须首先为自己的决定找到一个可靠的理由。于是他在墙上重新坐了下来,摇摆着双腿,开始对城市进行新一番的观察。
    第一天,墙东的城市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骑墙人非常高兴。毫无疑问,我应该从墙的西边下去。他兴冲冲地蹲到墙上,准备一伸腿,扑通一声跳下去。但是,他忍不住又想到,不,问题没有这么简单,我得再仔细考虑一下。不,不对,按照几率来讲,西边的城市将会有一场交通事故正在酝酿中。难道这不是更可靠的理由吗?也许我跳下去就正好撞上它,也许我就是刚才那个头破血流的人……骑墙人像一面破旗一样有气无力地耷在了土墙上。
    第二天早晨,天刚刚亮,西边的城市就有人在洒水和清扫街道,还把整盆的鲜花摆到小广场上。啊,一定有什么美好的事情将要在西边发生。骑墙人的心中又一次被希望鼓动。是该下去的时候了。他对自己说,但随后就改变了主意:不,还是这里好,整座城市找不到比这里更好的位置了,不用动弹我就能把事情的全过程看得一清二楚。这么想着,骑墙人变得耐心起来。果然,将近中午的时候,在西边的小广场上开始举行一场婚礼。大概是一场不同寻常的婚礼,来看热闹的人特别多,看到很多人在下边翘首以盼的样子,这个坐在墙上的人得意万分。只有我一个人能看清那位姑娘有多漂亮,其他的人只能看到她的裙角或头发……但骑墙人忽然悲伤起来,说真的,为什么我还要到西边的城市去呢?既然她已经在举行婚礼了。那么东边呢,东边当然也不行,既然那里他连一个喜欢的姑娘都没有。
    第三天、第四天都照样地过去了,一直过了十年。他在墙头上看到过上千起大大小小的事故,几百场婚礼,几十个胖老头怒气冲冲,十几个伤兵拖着残缺的身体经过大街。但没有一次,能给他一个可靠的理由,让他下定决心究竟从墙的哪一面跳下来。
    一天,城市里的人忽然想起这堵墙来,要把它拆掉。他们扛着铁镐和铲子来到土墙下时,看到了那个骑墙人。他像一截木头一样坐在墙上,头发灰白,满脸皱纹。他看着他们,目光散淡,神情漠然。“要动手吗?”人群里一个小个子低低地问道。带头的人看着墙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于是这一群人散去了,有人边走还边回头看了骑墙人一眼,差点撞上迎面的行人。
    骑墙人抬起眼睛,看着这群人迅速地消失在往来的人群中,又垂下了头,当初爬上这堵土墙的美好心情忽然从某个地方涌了出来。他忽然明白,这堵墙就是为他而建的。这个念头,像一枚钉子,钉在他的胸前又拔了出来,现在正透着微光,冒着丝丝的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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