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2010

读书

8月 17th, 2010

别以为这个世界是为你而存在的。世界不是将你放在里面的容器。世界和你就像两棵并立的树,各自笔直地矗立着,谁也不依傍对方。你知道自己旁边有一棵叫做世界的挺拔的树。你为此感到高兴。而世界也许并不在意你的存在。可是,除了外在的世界之外,在你的内里也有一个世界。你可以想象自己内在的那个茫茫荡荡、朦胧依稀的世界。你的意识超然于这两个世界之上。
外在世界是由山脉、人、染色工厂和聒耳的蝉声等等组成的,重要的是在外在世界和你内在的那个茫茫荡荡的世界之间建立联系,是要谋求这两个一步之遥的并立世界的呼应与调和。例如,观察观察星星,这两个世界呼应调和得好,你就不必庸人自扰,每一天都会过得轻松得多。你就会知道水的味道,就不会那么惹恼别人。正确观察星星是困难的,但假如观察水平提高了,大概就能相应地提高观察效果。不观察星星,也可以仔细听听潺潺的溪流声或聒耳的蝉声。——《
静物画》【日】池泽夏树

    摘录的这一段只是小说的开头。大概花了半个下午,将整篇的小说读完,觉得非常快乐。好像最近说到和想到的那些问题,都在小说里有所涉及。
    比如,那天朋友偶尔说起自己还不知道要干什么。对于多数的人,这简直匪夷所思,怎么会不知自己要干什么呢?不过我想我能明白对方的意思。因为我自己也是这样,有时惶恐起来就找各种各样的事做,不让自己闲下来。不过都坚持不了太久,当然也不会有什么结果。我们都在寻找值得一做的事,值得为之付出生命的事,虽然,已经在延宕中度过了多数的时间。对此,小说里这样写道:
“人活不了一千岁,可我却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开始着手。到底干什么好呢?在现在这个阶段,还是暂且打打零工观察观察吧。这主意不错。要是非要我现在立刻就定下来十年以后干什么,似乎有点强人所难,所以我没有做任何决定。社会看来总是偏爱决断快的家伙,那也是没有办法的。我呢,还是先就这么再看看吧。”
    为什么做出一个决定如此艰难?
“最重要的莫过于整体性的真理。寻及局部性的真理从来就不是什么难事。如果人生只要有局部性的真理就够了的话,那决定干什么也太容易了。”
    还有,那天也恰好谈到了塞尚的静物画,朋友以它为例子来解说一种纯粹观察式的诗歌。而这篇小说的名字就是《静物画》,里面的主角佐佐井正是一个“全面地观察世界整体”的人。他低调,冷静,边缘,漂泊无定,像一个物理学家和哲学家的综合体。
    此外还有一个问题,小说中的两个人都在染色厂做临时工。对于按照同一染色方案进行染色的布匹,每一个批次都会有不同的色差。温度相同,时间相同,看上去一切客观的条件都是相同的,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差异?晚上看一个讲课的视频,讨论自由意志和决定论,竟然立刻明白他们其实是在讲同一个事。同样的条件,为什么会出现色差?按照决定论的思路,这是不能接受的。人们会继续去追问是不是客观条件的差异造成了这样的结果,实际上却是,“染色是分子和分子的随意吸附结合”,这样的随意组合,自然会导致最终的结果是不一致的。
    这是在《外国文艺》第4期上读到的,在我从前的阅读经验里,从未有过这样的小说。文中的佐佐井,立刻成了我最敬佩的人物。

大象无形

8月 12th, 2010

耳聪目明的人看见一群瞎子在那里忙乎而不得要旨,心里一定觉得好笑。对于他,大象一目了然,无需种种比喻。但是瞎子,也以为自己获得了对大象的认识,且并不以为是片面。
他的世界虽是受限的世界,但对他仍然是全部的世界。
有人用盲人摸象来解释三维世界和四维世界之间的差异。从四维的角度来看,生活在三维世界中的人正如瞎子一样,无法洞见一匹大象的全貌。

晚上和朋友在路边吃饭,说起了当代诗。你以为当代诗人中谁写得最好?她问。
我不能回答,脑袋里一片混沌。谁写得最好谁写得最好?
我不是特别能理解这种思维。我的感觉里,最,是一个量化的概念。比如最多,最高,最大,最远。或者是一个主观的概念,你最喜欢谁?你最难为情的事是什么?
最好的诗么,该如何来衡量呢?
然后她说了她觉得谁写得最好。那个著名的诗人恰好是我最……或者暂时不能理解的吧。
当她告诉我最开始她也不能接受他的诗时,我的心里多安慰呀——看来我还有希望。
你想,假如有一首诗出神入化炉火纯青,而我竟然一点感觉也没有,岂不是很麻木愚钝进化不完整?
恍惚间,我感觉我们在谈论一种秘密神功。
关于诗,已经进化出一种顶级的技巧,且被某人掌握。
他的诗因此呈现出一种这样的面貌,有的人认为绝妙不凡,有的人认为一无所是。
而我很不幸的属于后一种人。我觉得我彻底地,OUT了。
难道有人已经率先进入了四维世界?还是我被挤压到了平面世界中,变成了卡片人?
原本有肚子有尾巴连盲人也能触手而局部可知的大象,连有眼睛的人也看不见了。
哼。如果谁再像我一样提出这样的问题:
你说的这首诗内在的节奏到底是什么呢,我怎么什么也感觉不到?
我会这么回答:现代诗,当然会受到现代科技的影响。天空一无所有,并不表示没有短信在飞。

the end

8月 4th, 2010

在繁华的路口和小朋友分别。很郑重地拥抱了一下,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到。而且,这实在是一个五味杂陈的拥抱,像一个句号,将好几年的因缘际会彻底圈掉。真希望是这样。真希望一切都完好如初。

人生若只如初见。我终于要引用这句烂熟的话了。我仍然记得许许多多昨日情景,从此后要一笔抹去了。留下的只有这一个问题:
    
这个世界,到底什么才是美好?

 

结局

8月 2nd, 2010

几日前看了《碧海蓝天》。
结尾是这样的:乔安娜跪在甲板上,杰克抽回了他的手,仿佛是犹豫,也仿佛是最后下定决心。而后杰克纵身,跃入深海,向黑暗的海底潜去。乔安娜说:GO ,GO ,MY LOVE.。
真是一个令人伤心又绝望的结尾。
但是我想,应该没有人去责备杰克的选择。to be or not to be ,是人的难题。而杰克所在的,并非人的世界。看他在海水里与海豚共舞,快乐天真,就知道他回到海里其实是回到家园,在人群里倒是流浪了。
然而,反过来我要说,我要接受人的种种限制,历经人的种种考验。就像乔安娜承受她的世界完全被杰克带走,要重新建造一个一样。

讲故事

7月 26th, 2010

我所见过的最完美的情侣是布里蒙达和巴萨塔尔。他们生活在一部叫《修道院纪事》的小说里,小说的作者不久前刚刚辞世。据说他60岁时发表自己的第一部作品。知道他名字的人也许并不多,但是不要紧,那些需要知道的人,早晚会知道。
恩。他的大名就是萨拉马戈,葡萄牙人。
如果我说,有时我用小说来指导自己生活,一定会惹来嘲笑。不过,的确如此。因为我觉得,被嘲笑根本算不上什么(或者我希望我能如此认为)。
有一个小故事一直想记下来,是萨拉马戈听他的爷爷讲的。说的是,他们村子里的杀猪人在预感到自己快要死的时候,一棵一棵地去拥抱院子里的无花果树——因为他再也见不到它们了。
这个小故事让我有点失神,总也无法忘记。

知好知歹

7月 12th, 2010

上周在公车上遇到两个女人对骂。一个是“别惹我更年期老太”,一个是摩登女孩。起因是一个座位。至少骂出去三公里路程。众人皆沉默着。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看到两个人纷纷往屎坑里跳,谁也不敢贸然开口。票务员出于职责上前调解。先对老太说,您年纪大不要跟年轻人一般见识。但这好像更提醒了她,凭着年龄优势,她骂起来愈加口不择言。票务员只好又转向女孩:姑娘你少说几句,她年纪大你让着她点。

姑娘已明显处于劣势,闻听此言便先闭了口。不料老太不依不饶,继续口出恶言。二人一来一回,又战了几个回合。不过最终还是姑娘先闭了口。老太终于赢了,稳当当地坐在座位上。车子寂然前行。

我的好奇心又被勾起来,很想知道这个恶言老太长着一副怎样的脸,那脸皮应该有三尺厚了吧。临下车时回头匆匆瞄了一眼,可惜的是我的道行太浅,果然看不穿她究竟是什么妖怪变得,只一普通妇人尔,年纪也不是很大。

那姑娘和我们一起下的车。这让我对她的同情又长了一分。真想跑过去安慰她两句。因为我曾经也被更年老太骂过,伤势比这个轻多了,可是当时几乎万念俱灰痛不欲生。想来这个姑娘现在一定也需要道义援助。虽然刚才我不够勇敢没有挺身而出,但能做一些善后工作弥补一下也好啊。

下车四望,那姑娘已杳无踪迹,倒像是妖仙之类。——但愿若干年后,她不会因为今日一场对骂成了和老太相类的人。这才是最可哀的吧。

后来我想,那位姑娘之所以骂不过老太,多半是因为她远不如后者更无耻的缘故。无耻则无敌无畏——这就是我们现在的游戏规则。

想起小时奶奶常挂在嘴边的话:怎么不知好歹。说的是五岁之后仍然不到茅坑里拉屎,像小猫小狗一样随地解决排泄问题的小孩儿。只要她面色一沉,我们就只能提着裤子,急忙忙往院子外的茅厕跑去,胆战心惊地把脚搭在茅坑上的两道青石板上。从始至终,屏气凝神,不敢下视,唯恐眼晕了掉到坑里去。

也有例外的时候。比如月黑风高,一家人正在白炽灯下温馨地晚饭,忽然有个孩子要上茅房。这时,为了不打扰大局,奶奶会法外开恩,叮嘱道:别跑那么远啦,到房后的菜地去给黄瓜上上肥吧!虽然已经是大赦,但一个人蹲在房后黑漆漆的菜地里,毛茸茸的狗尾巴草在屁股后蹭来蹭去,心里的小鼓还是擂得砰砰直响。

不过,这就是知耻的开端了。亦可以说是一个人进入社会前的基本驯化。如果有人一味地反对这一点,认为这也是对人自然本性之类的压制戕害,那他实在不该在人的社会里生活。应该离群索居或干脆变成一只无拘无束的动物,到草原上撒野去。不过,后者恐怕还真需要一些福分才行,没准每一匹野马的前世,都是觉悟不凡的高人。

我渐渐地感到,人们引为羞耻的,我并不觉得如何;人们不以为然的,我反而觉得简直是太大的耻辱。比方说,看到两个女人那样互相谩骂,我感到自己身为女人也是一种耻辱了。我觉得我的碌碌无为的生活也是可耻的。我无力改变它转而自我安慰也是可耻的。这不是一个好的世界,人人都清楚这一点,在心里咒骂了千万遍,但自己却就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哪怕你死不承认)。这也是可耻的。

看日落

7月 9th, 2010

转瞬间,它收回了

细柳的金边

令树林在黑暗中

尴尬地沉默

仿佛赤裸


水边的芦苇已忍不住

啜泣,一次次弯下腰
摸着黑,在河面上打捞

流散的碎银


但谁也无法

再将那流逝的光

重新穿在自己身上
 
 

这就是我们应称之为

财富的东西

2010.07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