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2010

我爱的王小妮

6月 2nd, 2010

“一定有人疑惑,你到底要干什么?
开始,我也不知道我要干什么,也许和十二年前写过一篇关于教育的随笔《孩子们交出去》有关,也许有一种潜意识,很想知道这世上有没有人愿意做一个好老师。
出任这个教职以后,我也在试探我自己究竟想要干什么和能干什么,除了做个好老师意外。现在清晰了,我想试试,在后一代人身上,理想主义还有没有最后的空间缝隙,在二十一世纪的中国,一个偏远的海岛上,一个最平常的教育机构,一些平民百姓的子女,是否能让他们在十八岁的时候见到那闪光的片刻乍现。我的动力有两个:
第一,他们就是未来。
第二,创造的潜力。
来到这个地处边缘的海岛城市有六年了,平时遇到送快递的,订机票的,卖空调的,推销保险的,做导游的,很多都毕业于我们这所大学,我忽然意识到这是一所地道的底层大学,它的生源来自平凡家庭,他们将来时构成这个社会的基础,未来公民社会的根基。这些人的个性中有着天然的纯朴务实,如果他们能够结实牢靠地设定自己的人生准则,我们或许不该放弃对未来的希望。
一个正常的社会最缺少的不是个别的精英,它恰恰需要更平凡更多的好人。也许付出努力能启动这些年轻人身上潜行的未知的力量,也许他们能在漫长的日常中坚守住自己,也许,现代教育二十年可见成效。”
——《2009上课记》,王小妮

 

不管别人穿着什么样的衣

5月 31st, 2010

你有多久没有见过一条清澈的河了?每次,我说的是,每一次,看见车窗外粘稠乌黑的水沟,都感到难过。我想,这个周末一定出来,去看看这个水沟的源头在哪里,怎么黑成了这样,臭成了这样。

但是,我一直没有。避重就轻是人的一种本能。因为那条水沟不在我的窗前,不在我的门前,不在我的餐桌边。它只在我行经的路上,于是我也只是路过,过后就似乎忘却。没有人要求我对一条河流负责。

然而,当我下一次再经过,难过又多了一分。那些长在臭水沟边的树是多么不走运。还有些落落的野花在开,小鸟在水边啜饮。真令人羞惭啊。看看我们人都干了什么。而在该做的事情上,又是多么束手无策,不知从哪里做起。

从两三年前开始,我的衣柜里有一大半,是别人送我的二手衣服。裙子,冬衣,裤子,各种各样。相当长一段时间,我为自己添置的衣服都极其有限。因为那些衣服已经足足够。我不喜欢逛街。对于艳丽或独特的服饰的向往,越来越淡。

我知道在很多女孩子那里,服饰就是自我,是她们表达自我的一种很重要的方式。在她们的衣柜里,有流云一般的服饰,每个季节,如何搭配,都相当地考究。令我羞惭。因为我甚至还没有明确自己究竟喜欢什么样的风格,就早早地放弃了。

我走在街头,看着两侧满满当当五颜六色的服饰店,有时也会钻进去瞄一眼,但很快又会跑出来,很没有耐心。我不再需要到服装店里去寻找自我的标志。我希望我需要的东西越来越少。我知道这是一种宝贵的自由。

有一次在超市里,好大的超市,货架林立,人来人往,各种各样的商品堆得似乎要流出去,甚至要爆炸。每个人都挎着购物篮或推着购物车,随意将自己看中的商品拣进去。看着这样一幅物质文明高度发达甚至过度的场景,我深深地为自己感到庆幸:原来我需要的东西是这样少!

但并不是每个人都会这样想。他们甚至是刚好反过来,恨不能将整个超市都搬回家去。

在这个夏天还没有开始前,我已经开始筹划,我想要买一条白裙子。但在我整理了整整一下午衣柜后,郑重宣布,这个夏天,我将不再增添任何衣物。是的,我已经有四条裙子,虽然其中两条是别人的,其余的是我的旧裙子,但它们一样值得珍惜。

我觉得已经足足够了。

你怎么知道,你那爆满的衣橱,不是一条河变黑的原因?你买的汽车,不是一条河变黑的原因?你随手扔掉的垃圾袋,不是一条河变黑的原因?那些普天盖地的广告,不是一条河变黑的原因?

如果我们不能做到对这个世界有益,能做到无害,也是好的。如果不能做到绝对的无害,尽量降低自己造成的破坏,也是好的。

这样说,好像我跟物质繁荣有仇似的——让那些十分懂得享受生活的人怎么办呢——的确,好像还真的有。那是在乡村一条土路的边上,我看到一只死去的动物,依稀辨认出是一头小猪,尸体上爬满了白且胖、涌动不止的蛆虫。然后,我不可遏制地联想到,我们当下的生存,与之何其相似乃尔。

 

 

游泳以及朋友要出远门

5月 27th, 2010

1.
越出边界

比如手,离开岸

虚空,从脚底注入

那四分之一秒

你感到恐惧了吗

其实,那就是

自由了

 

在无边无际之中

比如,上下左右

只有蔚蓝的水

仿佛时间都溶解在了水中
这时,你
还感到自由吗

不,好像

囚禁了

2.
当你想在水底笑出来

那就笑吧

只是要准备好

付出代价

3. 

朋友要出一趟很远的门
多半出于我的蛊惑

她就要启程,我反而踌躇

在这个关键的时刻

阻止她已来不及,也不是我的意愿

别无选择,只能
改变自己的信仰了

 

我合掌于胸 现祷告如下

来来往往的各路神仙呀

无论你是佛陀 基督 还是安拉

驾着祥云 还是坐在公务舱里

都请你,千万庇佑她

平安归来 她的的确确
是一位好姑娘

两则

5月 19th, 2010

谐音
还不认字的小时候,听祖母说夏天会下大洪雨,便以为那雨是红色的,大红雨嘛。于是非常盼望。及至到了下大雨的时候,却怎么看也看不出是红色。
上大一时,一班的女生都喜欢那个讲古代文学的老师。他从讲台前霍然起身在黑板上板书的一刹,我以为是最潇洒的。那时他讲庄子。我在下面连书也不翻,只是听他高谈阔论。他讲到相忘于江湖,我便以为是相望于江湖。暗自揣摩,果然好意境。后来的后来翻书,才知道原来是,相忘。很惆怅。

投机
今年种的牵牛,因为没有搜集到好的种子,种了总也不出来。几次三番,最后只有几颗小苗。琢磨了一下,想到一个好主意。去年哪里开了牵牛花我是知道的,现在去那地方寻,必然有种子落在地上,自然长出来的。于是去看了几次,总没有寻到。这几天终于看到了,刚刚出来,还是只有子叶的小苗。接下来就是,找机会挖回去,放到我的花盆里。其名曰:重点培养。

[转]一首小诗

5月 17th, 2010

谦卑

   【捷克】基里·福尔克

 

  我越长越矮,越长越小,

  变成人间最矮小的人。

  清晨我来到阳光下的草地,

  伸手采颉最小的花朵,

  脸颊贴着花朵轻声耳语:

  我的孩子,你无衣无鞋,

  托着晶莹闪亮的露珠一颗,

  蓝天把手支撑在你的身上。

  为了不让它的大厦

坍塌

比现实更魔幻

5月 14th, 2010

      昨天一早来看新闻,那位被冤在监狱里11年的老乡的事,越来越多的细节描画出来,真令一心想写小说至今动不了笔的我汗颜。难道现实在不知不觉地模仿艺术?也许有人说,你怎么能相信?其实我根本不信。这简直是世界名著里的情节嘛。除非我们生活在一部魔幻现实主义的书里,你和我都是随时可能被删掉或涂改的句子。但谁敢说自己不是呢?谁敢声称他拥有对自己生命的绝对主权呢?那个delete键在等着你呢。
      还有好多年前那个被用竹签串了舌头和下颌的事,多少人能相信确有其事。现在好了,它终于被写成了小说,我们可以给它堂而皇之地盖一个戳儿:本故事纯属虚构。但即使这样,它也不能被人看见。总有人误以为真。比如我。
      

卡夫卡

5月 12th, 2010

在傍晚散步时,我遇见了卡夫卡。当时天色已晚,但因为是四月的黄昏,并不让人那么沮丧。情形恰好相反,似乎有一种不同于往日的东西在心念里生成。今年的天气变化无常,直到昨天还刮着大风。昨天一整天我都站在窗前看外面被大风蹂躏着的树木,灰尘从窗户缝里钻进来,一股子土腥气。但是我喜欢这样的气味。这样反复无常的气候,好像印证了世界末日即将来临的传言。不过,我知道人们也只是说说而已,并没有几个人真的相信。
    今天早晨,大风骤然停了。阳光洒落在树梢,柔绿的树叶令阳光站立不稳,一次次滑落下来,落在地上。仔细看去,能看见从水泥地上溅起的一小朵一小朵的“光花”。我不得不生造这样一个词儿出来,因为极少人会盯着一地光影看,因此也无从为它们命名。我在房间里又呆了一天,直到吃过晚饭,才想起来应该到外面去走走。这是一年来第一次散步。
    也许你会有疑问,既然天气那么好,为什么不一早就出去呢?呃。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看似是一个简单的问题。我想也许是我比较迟钝,或者是对好季节的到来有所犹疑,但也许是我根本就是一个拖拖拉拉的懒人,做什么事情都不够决断,于是一直拖延到一天时光快过完的时候才如梦方醒。只一步,我就跨出了家门。
    因为只是想散散步,我选择了一条人少的路。不过在路上我还是遇到了一个熟人。他看到我那副吃惊的样子,好像我是个死人复活了一样。于是我全方位地地调动了自己面部的肌肉,冲他笑了一下以证明我一切正常。他从我身边走过去了。我发现自己松了一口气。这次相遇让我改变了脑海里预先设计的散步路线。我决定不再沿着路走,而是向没有开发的荒地进军。
    荒地上很不好走,我脚底下磕磕绊绊的,但是,只要没有人,就会使我感到自由。这时天色已经比我出门时明显地暗了许多,本来是浅蓝的天色,现在像混进了黑墨水,在天空的西南方向,有一只巨大的倾倒的墨水瓶,正在源源不断地把夜色倒出来。日头已经落下去了,但是晚霞却很艳丽。尤其是当漫天的黑墨水一直压过来,要将它熄灭的时候。看着眼前一点点消弭的光线,我感到时间的流水汩汩地从身上流过,有一点怃然。四下寂静无人,只有风吹动一排白杨树哗啦啦的响声。
    我要往回走了。就在我刚刚走出荒地走到马路上的时候,我看见了卡夫卡先生。他呆在马路牙子上,一动也不动,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好像忽然想明白了,朝我刚刚离开的荒地急匆匆去了。他显然没有看见我,即使看见也不认得。但是,他是世界文学史上的名人,谁不愿意和名人拉一拉关系呢?但是,我没有跟他打招呼。因为我以前说过他的坏话。我说他写的那些东西太阴暗太晦涩,我不喜欢那样的心灵。我想经过了这么长时间,到了这个信息如此通灵的时代,他肯定早就知道了我对他的毁谤。像他那样忧郁敏感的人,一定会把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放在心上。
    卡夫卡先生很快消失在一小块土丘后面。从后面我看到他笨拙的样子,和很多年前我想象出来的一模一样。
    我转身不再留恋,大步朝家里走去。卡夫卡也走向他夜幕笼罩的荒地。
    现在你知道了,卡夫卡是一只黑色的甲虫,并没有传中那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