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2010

纸包火

4月 12th, 2010

从前看到王小妮说“我的纸里包着我的火”,并没有很多的体会。
现在,有时,在我的生活里,这个话自动地冒了出来。我感觉到了。
但是那个火,燃得莫名,跳跃得莫名。
这也是对的,人怎么能完全地认清自己呢?
可是那纸又是什么?是你眼睛所见的那个我吧?
记忆中小时候第一次打灯笼,是正月里。祖母把红色的小蜡烛点了,放在纸灯笼的中心,一根筷子挑着,交在我的手上。天刚刚擦黑,因为我太心急,盼望了一整天。我挑着这个灯笼,摇摇曳曳,去找我的父亲。他在院子外面干活,还没有收工。这样,我刚走到鸡窝跟前,一阵风过,灯笼斜了一下,蜡烛倒了。只是那么一瞬间,我的灯笼在风中化为了灰烬。我惊呆了,看着眼前这样的光华寂灭。而后原路折回,天已黑了下来。只有一个灯笼,烧掉了就没有了。我并没有哭。能痛哭的失去简直算不上什么失去。难道我小时候就这样了?
所以后来看到王小妮说,我的纸里包着我的火,想起的只是这件事。
但是现在来想,好像是整个人生的比喻。

狄安娜

3月 25th, 2010

我终于

越来越温柔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也不知该如何反抗

这种大自然

赐给我的属性

 

还有许多

其他的属性

也暴露出来

就像钢铁

发现自己竟会锈迹斑斑

在红色的油漆被雨水冲刷过之

在它标志的文明

沦为废墟之后

 

我怎么办

我并不总是我自己
——可谁又是?

因此我时常怀念

月亮地里的那个女孩儿

紧握着弓箭
闪过山野的树丛
她还在吗?

当一头骆驼老了

3月 22nd, 2010

      周日下午,困意翻涌,文广建议我们出去走走。搬家之后,周末总是难得遇上好天气。昨天更是漫天黄沙。早早就感到春天触手可及,等来等去,时间仿佛粘住了,草木还都灰土土的。特别是柳树,若有若无的绿意,挂了一周多了,仍不见转浓。
      出门沿着大路西行,一直走到了当地的村子里。随处可见一群三五个小孩在玩闹。最小的恐怕只有三四岁,是一个扎着两只小纠纠的小女孩,走路都不稳的样子,却跟着大孩子屁股后面,在土沟里上下。他们都还穿着冬日的棉衣,鼓鼓的,即使摔上一跤,也不会太疼。旁边周围没有见到大人,只有一片灰蒙蒙没有播种的田野。
     ( 这与不远处城里的孩子们的成长方式是多么不同。城里的那些孩子们,总是穿着簇新的衣,牵着父母的手,走到哪儿都有人宠爱。更不用说在他们长大的过程中历经的那些种种不同了。那必然是绝不相同的。
      而我们正是这样长大的。时光前进了二十多年,在这里我却仿佛又遇见了当年的自己:一个土里长出来的小丫头。等到她走到我现在的年纪,世界又会是怎么样的世界呢?)

      从村子里穿过,绕到了这里最大的市场。也许是因为周末,市场外面的空地上也摆满了摊位。水果、衣物、日杂,齐全得很。而往来的人也不少,甚至看到了外国人的面孔。
      正待要进到市场里面时,发现在一个空地上围着许多的人,却并没有吵闹的声音。于是过去看大家都在看什么——原来深度围观就是这么形成的。
      原来是一只骆驼。
      虽然从外貌上我无法辨别老了的骆驼是什么样子,但是我能感觉到,它必然是老了。这只老骆驼跪在地上,像搁浅的舟一样,被周围的人打量。几个小孩嘻嘻哈哈地拿一些干草喂它。咀嚼时,露出了白色长长的牙齿。有一会儿,我以为它被干草卡住了,从喉咙里发出一种奇诡的叫声。在它的两个驼峰之间,用布条缚着一个脏兮兮粉色的坐垫。难道还有人在这个地方骑着它吗? 
      我在人群里搜寻这只骆驼的主人,是一个坐在马扎上的小老头。戴着圆圆的眼睛,和一顶毡帽。他也和周围的人一样,沉默地注视着,好像要弄明白点什么。
      一瞬间,我想起了卡夫卡的小说《巨翅老人》。这只跪在地上的奇怪的动物,真好像是天外来客。在漫长的一生,它要走过多少的路,才会出现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

快给你的脑子洗洗肠吧!!

3月 17th, 2010

      坐了这么长时间的公车,发现在车上其实根本不适合看书——因为有座位的时候不多,且会导致晕车;也不适合听歌儿——因为噪声太大,你需要把音量开得很大,而这会导致人活着,耳朵早早地不好使了,以后有人当面讲你坏话,你也听不到;当然,更重要的,有人夸你,你也听不到。
      那么在这个漫长的不小于一小时的时间里,干点什么好呢?
      据我的观察,多数人都在发呆或闭目养神。
      可是,我真受不了人脸上那种傻兮兮的没有表情的表情。我想其实很多时候我也是这样。因此我也很受不了我自己,在人群里的那一种灰头土脸面目模糊的傻。单拎出来,就傻得更触目惊心了。
      在车上,看树,像个文盲学生字一样,想给自己的心里留下个什么印象。不要那么空空如也吧。
      然后呢,被听广告。有人给你说,洗洗更健康——我想火星人金星人一定也都知道了。也有人给说,感冒了吃不苦的感冒药;还有一个已经深深深深地烙印在我脑海里的小女孩的声音:快给你的肠子洗洗澡吧!我每天两次早课晚课,对之进行强化复习。在我的脑海里,还没有什么声音如此挥之不去,堪比当初伟大领袖的号召了吧。
      我已经能背好几段广告词了,对于记忆力不好的人来说,这真是个不错的成绩。
      对此,我该先感谢谁呢??

读庄子

3月 9th, 2010

 

因为某种缘由,我需要读一读庄子里的那篇《齐物论》。印象里,家里没有庄子的书。翻了翻,果然没有。最后从一张国学的光盘里找到,对着屏幕看,傻了眼。

我不能说自己完全不知道庄子说的是什么,因为那些字,虽然偶有冷僻或繁体不认得,但面熟的当然还是多数。但是,正如以前看康德的书,这些汉字我都认得,但怎么连成句子后却不懂了呢?于是连蒙带猜,带自我欺骗,总算通读了一遍。

第二日,从朋友家借书来看,特地强调要有白话注释的。拿到书一看,又傻眼,怎么是繁体竖排——我承认作为中文毕业的学生,我相当沦落——凑合着看吧,总比猜好。回家去开始读,坐在桌前,极认真的样子——这是我愿意的,每当认真的时候,我的自我感觉绝佳。

对照着注释读原文,磕磕巴巴读了一小段,翻页过来,哇,发现了一整段的白话注解:有如此捷径,不走岂不是傻子?于是很激动地把注解读给坐在对面看博尔赫斯的同学。刚读几句,大概是嫌弃我朗读得不够富有感情,他说,我来给你读!

如此甚好,我想。于是又听了一遍白话的齐物。

那么现在,我脑子里留下的是什么呢?我需要仔细回想,因为几乎,好像,没有留下什么啊。等等,我想起来了。

人籁地籁天籁。这是其一。说到地籁天籁,我想起来哈代在《还乡》里用好大的篇幅描写夜晚荒原上的风声,读之若身临其境。如果有一日能到莽莽群山里亲耳听一听地籁,人生境界一定会提高不少,庄子就是这样听出来的。

其次:你有你的成见,我有我的成见。没有成见也就没有是非之论。呃,怎么说呢。这个我不能妄言了。但是,不管理论上如何,我都希望我的话对别人有所参照,别人的话对我亦然。想想看,两个人在一起生活,但都持那么多保留意见,该多么离题万里形同陌路!“我寻找的是知己。”我新近发掘的偶像醉钢琴如是说——我总不好意思承认这个,除了初中的一段时间——这回偶像都这么说了,我当然理直气壮。你有你的成见,我有我的成见,很好,可是如果我们都绝对坚持,那只能是路人关系了。

也许庄子会说:我哪里管得了那么具体的事!

是了。我痛恨的就是这个:不具体!说起来,总是那么一大块,很恢宏很包罗万象;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团大雾;再细细一瞧,哈,倒什么也没有了。你哭吧,你纠结吧,你傻乐吧,你去死吧,庄子是看不见的。他在宇宙深处观瞧着我们的地球,看见它不过是尘埃之中的一粒微尘。

最后,我以为庄子不过是在墙根里晒太阳,打了个盹儿,梦见了一只蝴蝶,一时间心神恍惚,就开始大放厥词。但是那有什么关系呢?他自己并不主张别人都听信他呀。所以,我的结论是,走自己的路,让庄子胡说去吧!

 

 

3月 9th, 2010

正午

日光是这样的满

太满了

以至摇摇曳曳

高出了世界的边际
这样的

满满一世的光

最终要

流向何处呢
我想,也想问问你

而何处

又有着

什么样的黑暗

与虚空

才一日,复一日

将你和我

看过的光明

全部吸纳

无影无踪
我想,也想问一问你

 

光影之间

3月 4th, 2010

      一篇李零解读《动物庄园》的文章,不知何时被我复印了下来,翻检废纸片时发现了,又被我塞在包里,公车上来回了多日,终于读掉了。幸好,它不是苹果,不会因此蔫儿掉。又看到网上一篇文章,说现在的俄罗斯人开始怀念斯大林了。——这太正常了。我想。这并不是悲观,是正视人的弱点。不要以为那些错,是我们不会犯的。俄国和我们很近,在精神上。——但是我又发现,俄罗斯文学里有一种纯净的气质,中国却没有。
      我杜撰的对白:
      甲:难道你就一点也不爱国,不希望自己的国家强大?
      乙:呃……如果我真的没有那种感觉怎么办?
     
      想起不久前某个人的话:人怎么能没有自我呢?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呢?
      我想的是,她问的没有错。但是,假如,我真的不知道我的自我是什么,或者我发现我自己根本没有自我怎么办?难道我就不活了,或者我将要白白地度过此生?
      问题在于,你将以什么样的方式,获得一个怎样的自我。获得这个词都太浅淡了,好像垂手可得似的,而是building。劳心劳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