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the ‘流光正徘徊’ Category

呼吸

11月 26th, 2011

我听过母亲的呼吸。
在老家,她睡在我的隔壁。安静的夜,她的呼吸声大而沉重,好像一呼一吸也是件很吃力的事。母亲还常常打呼噜。又长又重的呼噜声从她的胸腔传出,她的胸腔就像一架已经老旧的风箱,每次拉动都发出艰难沙哑的杂音。而我的母亲,她却沉在睡眠中,对自己的呼噜声浑然不觉。如果我醒来,隔着墙听到母亲这样的呼噜声,心却是安宁的。因为有时我会听不到。乡村沉沉的夜,远远地传来山路上汽车下坡时的刹车声。我站在地下,侧耳倾听我隔壁的动静。有时,会忽然传来一声很长的叹息,把我吓一大跳,不知道在母亲的生命中,究竟发生过什么,令她有如此长而重的叹息。而有时却什么也听不到。于是我开始担忧,走到隔壁去唤她,问她是否要起夜或者口渴需要喝水。其实我知道那不过是些借口。因为只有听到她醒来,回答我,我才能安下心来。我知道在这一件事上我是过于敏感了,但是我也知道,我的这样的忧虑是无法解除的。
我也认真地听过女儿的呼吸。
女儿的呼吸就像羽毛一样又轻又柔。她睡在我的身边,这么近,我却什么也听不到。听不到,所以竟然也会生出奇怪的担心。于是把耳朵贴近她的脸,于是听见很轻很细的呼吸声。像静静的湖面上泛着一圈又一圈细细的涟漪,不走到近处便不能看见。随着女儿的呼吸,她的小肚皮一起一落。她睡得小猫般甜蜜温柔,无梦无忧。
一个人要历经多少时间,她的呼吸才能从涟漪般宁静,变得像砂石一样沉重粗粝呵。而我,听过她们的呼吸,听过我所从来的生命的声音,也听过我的生命所流向的另一个生命的声音。我爱她们,我愿意因此忘了我自己。

千树

11月 24th, 2011

最近看顾湘的《好小猫》,真好。连我都开始盘算等小树长大了,养一只小猫咪给她。想我从前虽然也喜爱小猫,却从不让它近身,实在不过是因为还不是真的喜爱吧。

这近七个月来,与小树朝夕相伴,想来我已经变化许多,唯自己不觉而已。其实怎么会不觉呢。只是无暇而已。不能说绝对地没有写字的功夫,而是没有写字的心。对于我,写字就是整理自己。也就是说,忙得顾不上整理自己了。因此有时也会怅然若失。就像女巫弄丢了她的水晶球一样。值得安慰的是,套用顾湘“我爱小猫,小猫爱我“的话,我爱小树,小树也爱我,绝对地无可怀疑,令人安心。

今年夏天

7月 16th, 2011

今年夏天

为什么我依然觉得我对世界一无所知。。。

5月 6th, 2011

仿佛被蒙在鼓里。仿佛盲人摸象。

苦役

4月 15th, 2011

如果有一天宙斯收回了对西绪福斯的惩罚,不再让他重复那无休止的劳役一次次滚石上山,西绪福斯又会怎样呢?曾经,永恒的惩戒就像一道堤坝,拦截住了时间。他每一次躬身发力,都像从无尽的青春之泉中汲取能量。那么现在,当惩戒解除,堤坝轰然断开,蓄积已久的时间之流狂泻而至,将如何改变他的面貌和内心?他会不会在宙斯说出“你自由了”这句话的同时,仿佛从大梦中惊醒,立刻委地化为尘土,甚至幻影?

 

我想是会的。时间对那些专注的人无可奈何。无论他专注于何事,都好像将自己密闭在一个时间所不能侵入的真空中。但是有一天,如果密闭的容器忽然出现了裂缝,专注的人抬起头来,必将发现:岁月忽已晚。时间一直聚集在门外,已经等他等了太久。

我怎么想起了这个故事呢。其实这个故事一直都在心里吧。遇到了什么事,它好像总会自动地跳出来,于是对眼前的事似乎有了更好的理解。

 

这一次是因为父亲。父亲的大半生都在培育我们五个孩子成长。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件艰难艰巨的事。我所眼见的他所受的劳苦,肯定只是他所承担的极小的一部分。小时候我到他挖矿的山洞里去过。长长的阴冷黑暗的洞穴,一盏白光凛冽的汽灯,木柄上粘着灰白土壤的洋镐。在深深的洞穴里,很多时候父亲直接用手去刨那些松动的矿石,把它们从地层中拣拾出来。他的手因此改变了形状,粗粝,朝里弯曲仿佛无法舒展。

1995年左右,他找到了一份不必如此费力的营生,在一家私人煤场做会计。这在当地已是一件不错的差事,凭借这份每个月虽微薄而固定的工资,我读完了初中、高中和大学。我的两个妹妹也同我一样。从1995年到2010年,这样漫长的15年中,他辗转过好几家煤场,做的一直是同一项工作。中间有一些时间里,由于经济形势不好,那些小煤场纷纷歇业,他也被“放假”回家。每当那时,我立刻能感到整个家里似乎笼上了愁云。父亲不知道该去干什么,才能来维持整个家庭的正常运转,特别是如何不使我们的学业受到影响。他希望重操旧业,继续到山上采矿。然而这时政府已经明文禁止个人采矿了。庆幸的是,当那些小煤场的生意复苏的时候,总会让他回去继续“上班”。

 

我也到父亲工作的地方看过。一次是豫晋交界处的一个小煤场。那年他值班不能回家过年,我不顾母亲的反对去看他。虽然门外黑乎乎煤尘飞扬,他住的地方却收拾的一尘不染,床铺整齐得仿佛出自军人之手。在他办公的桌子上我发现了一本日历,我从学校放假回来的那天被他做了标记。另一次是在离县城不远的一家小煤场。工作的内容依旧,但他已经感觉到与年轻人的合作不太愉快。他农忙时要回家干活,老板因此要扣他的工资。而实际上他平时就住在煤场,很少有休息日。他工作得并不愉快。

但是,对于父亲来说,与不愉快相比,没有事做才是更可怕的。回到山上去,回到村里,他还能干什么呢?

 

不过,今年春天他终于辞掉了那份工作回家来了。很快,他到村里一个烧矿的炉子上当起了炉工。而今年他已经是有两个外孙的外公级的人了。十几年没有干过那么吃力的活儿,他的身体还吃的消吗?

母亲说,你父亲干的是牛马活儿,出的是牛马力气。

姐姐说,才干了一个月,人就瘦下许多。

我无语,但是心里沉重。可是当我问起父亲,他却很达观:能干能干!

我知道他的力量来自何处。他还有最后一个孩子也是他的唯一的儿子需要他如此卖力。如果生活的重负如巨石,需要他一次次滚石上山,他依旧保持着二十多年前的精神。

 

而我却总是天真地想让他从这样的苦役中解脱,希望他能稍稍抬头,感到生活还有不必如此劳苦的一面。在我刚踏入大学校门的时候,我真切地希望他像我一样能享受这样静心阅读的时光。我带一些书回去,给他传达一些我的天花乱坠的想法。但是,都是如此遥远。

 

有一次我回家,晚上临睡前看见他在认真地读我给弟弟买的《三国演义》。我的心里有一种难言的感动。想起小时候他在地里一面拔草,一面给我们讲卧龙先生的故事。想起白日里繁重的体力劳动,现实生活的种种桎梏束缚,都没有使他的意志沉没。他在阅读,在极小的一段时间里享受着阅读带给他的轻松自由。然而他也说,眼睛越来越不好,近来对于读书也不像从前那么有兴趣了。而我很担心他有垂暮之感,跟他开玩笑:你在咱们那些国家领导人里算是中青年呢!

 

但是,他的内心究竟是怎样的,我又如何能知道呢?但倘或我目睹了他之所经验,也渐渐经验了他之所经验,我又如何能说自己完全体味不到呢?

 

我在我现在生活的城市,下班时会路遇一群群从工地收工的民工。他们中年轻人并不多,甚至中年人也不多,多的是花白头发五十岁左右的人。瘦的沟壑里满是尘灰的脸,辨不清颜色满是泥污的旧衣裤,身后拖着夕阳,在马路上慢慢地、疲惫地走着。

从他们身边经过,我的心里会非常难过:这其中有我的父亲——他服着这样的苦役,并且这一生都不会再有解脱之道。但是我的难过不再是对他们的负疚感,负罪感。而是一种难言的信念。我知道我的难过,其实也是我自己的希望。

 

 

年年岁岁花相似

4月 5th, 2011

年年岁岁花相似

草莓是一种遥远的水果

3月 28th, 2011

阿珊来看我,从超市里买了盒装的草莓,让我心疼了好半天。虽然三月份正是草莓上市的季节,超市里的草莓依旧贵得令人不敢垂涎。每次我自己去,总是昂首阔步从那些装在透明塑料盒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小红果子前走过。或者自我安慰,哼哼,看着这么鲜美,其实味道也未必如何。

从前别人说我是理智的人,我总不相信。但从卖草莓的水果架子旁来回走几趟,我就信了。从严肃地约束自己的口腹之欲来说,我的确算得上是一个理智的人。

于是阿珊从超市买来的盒装草莓,不幸地成为了我的挑剔对象。味道有点酸啦,有些地方好像有点坏啦,怎么吃起来还面面的呢?受了我诸如此类不怀好意的责备,阿珊也只是默默忍受。阿珊不是口齿伶俐的人,否则我这样无理的怨尤,在别人那里必定早惹来一顿反击了。谁爱买给你吃啊,还不是看在你现在是特殊时期的份上!

不过,阿珊是狮子座的,素日忍耐,不见得不是火山休眠。我这样唠唠叨叨,其实也心有隐忧:可不要真把她惹火了呀!于是转换面孔,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柔声道:超市的草莓实在太贵了,以后不要乱花钱啦!月光族阿珊点头称是。

其实我并不是不喜欢草莓。但是喜欢上吃草莓,也只是这个春天的事。

偶尔一次在上班不远的地方,发现了一个卖水果的商店。在初春明亮温暖的日光下,排排地摆着好几大木盒子的草莓,果色鲜美,而最令人垂涎的是:价格绝对公道。一连三天的中午,我和同事们都跑去买上一兜子回来,作为下午中场休息时的水果。几个人围在一起大快朵颐的时候,我总是想起《鼹鼠的故事》里那只吃草莓的小刺猬,嘴巴被塞得鼓起两个包,还在不停地往里送。草莓真真好吃呀。既不需要削皮,也不需要吐核,只要在嘴巴里一丢,吧唧一下,美味尽得。

我忽然回想起来:从前我是号称不爱吃草莓的人呀!草莓味的饼干、酸奶、雪糕之类,统统都在我的拒绝之列。也许在去年冬天,我还没有对草莓动过心思呢。琢磨了很久,我终于明白过来:其实,草莓在我的心里,一直都是一种很遥远的水果。

在来北京上大学之前,我从来没有见过真实的草莓。在我的印象里,草莓就是绣在小女孩衣服上的美丽图案。像传说中的公主一样,到处都招贴着她的画像,但她本人,住在遥远的我不知道的国度里。

不过,乡野却有水果公主的缩微版:野草莓。小时候给牛割草,常常能在草丛里发现野草莓。它的红只能用红宝石来形容,小小圆圆的,像半个手指肚儿一样大,缀在碧绿的草叶中。发现野草莓的瞬间,总是很惊喜,因为它的红,在周围一色的碧绿里,非常炫目,真的像红宝石光芒乍现一样。于是立刻放下镰刀,小心翼翼地蹲到地上,把这些小宝贝一颗颗悉数捡到掌心。末了还要在草丛里翻找一番,看看是不是有遗漏。

然而,怎么说呢,随后紧跟着的就是微微的失望。因为野草莓的滋味其实并不怎么样,只是舌尖上淡淡的一点儿甜味,和桑葚没法比,更不要说覆盆子了。于是到了最后,总有一些还剩在手上。要继续割草,只能随手丢在草丛里,也不会觉得太惋惜。

等到我长大后来到北京,终于第一次见到了水果公主的真面目。三月份,这座干燥的北方城市还会刮起沙尘暴,但超市里的货架和十字路口的流动水果摊上,却已经有新鲜的草莓出售。不过我从来没有去问过它们的价格。无须问,自然是很贵、很贵、很贵的。作为一个穷小子,我自觉地与公主保持了恰当的距离,绝不会生出要和公主谈恋爱的非分之想。因此虽然大街小巷都有公主的身影,我心里依然是疏远之感。我对自己说,我喜欢朴素一些的水果,苹果呀,梨呀。尤其是梨,我知道许多人不喜欢,但我觉得梨的味道很特别。

骤然的改变是从去年夏天开始的。夏末的时候我回了一趟老家,跟母亲讲起我在阳台上种牵牛的事。母亲说,地里有草莓的苗,你走得时候挖一棵种你的阳台吧。我简直不敢相信,觉得自己简直好像瞬间穿越了:怎么,母亲竟然在院子旁的菜地里种有草莓?——那么遥远娇贵的草莓就长在我家的菜地里?

我迫不及待地跑到菜地,脑海里早勾画出一副繁荣景象。果然,繁荣是很繁荣,不过繁荣的是没膝荒草罢了。我哈着腰在草丛里找了好半天,终于发现两棵细细的草莓藤蔓,匍匐在地上,像两个在枪林弹雨下抬不起头的士兵。我之所以一眼就认出它们来,是因为草莓的叶形实际上和野草莓是一样的,只是大一些而已。看着它们的可怜样子,我的农民本性立刻暴露无遗:二话不说,弯腰拔草。一个多小时后,两颗草莓藤蔓终于得见天日,而且最终也只有两棵。我对母亲说,你的草莓秧都被草吃掉啦!母亲说,我光种上了,还没有顾上管理呢。

也许正是这一顿草拔得我很过了一番瘾,大有英雄救美之感,也终于对草莓生出了本乡本土的亲切感。如果有一天我能吃到母亲菜园里长出来的草莓,我心里那个魔咒大概就会彻底解除了吧!但是不管怎样,我心里不再有那种很遥远的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