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是一种遥远的水果

三月 28th, 2011

阿珊来看我,从超市里买了盒装的草莓,让我心疼了好半天。虽然三月份正是草莓上市的季节,超市里的草莓依旧贵得令人不敢垂涎。每次我自己去,总是昂首阔步从那些装在透明塑料盒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小红果子前走过。或者自我安慰,哼哼,看着这么鲜美,其实味道也未必如何。

从前别人说我是理智的人,我总不相信。但从卖草莓的水果架子旁来回走几趟,我就信了。从严肃地约束自己的口腹之欲来说,我的确算得上是一个理智的人。

于是阿珊从超市买来的盒装草莓,不幸地成为了我的挑剔对象。味道有点酸啦,有些地方好像有点坏啦,怎么吃起来还面面的呢?受了我诸如此类不怀好意的责备,阿珊也只是默默忍受。阿珊不是口齿伶俐的人,否则我这样无理的怨尤,在别人那里必定早惹来一顿反击了。谁爱买给你吃啊,还不是看在你现在是特殊时期的份上!

不过,阿珊是狮子座的,素日忍耐,不见得不是火山休眠。我这样唠唠叨叨,其实也心有隐忧:可不要真把她惹火了呀!于是转换面孔,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柔声道:超市的草莓实在太贵了,以后不要乱花钱啦!月光族阿珊点头称是。

其实我并不是不喜欢草莓。但是喜欢上吃草莓,也只是这个春天的事。

偶尔一次在上班不远的地方,发现了一个卖水果的商店。在初春明亮温暖的日光下,排排地摆着好几大木盒子的草莓,果色鲜美,而最令人垂涎的是:价格绝对公道。一连三天的中午,我和同事们都跑去买上一兜子回来,作为下午中场休息时的水果。几个人围在一起大快朵颐的时候,我总是想起《鼹鼠的故事》里那只吃草莓的小刺猬,嘴巴被塞得鼓起两个包,还在不停地往里送。草莓真真好吃呀。既不需要削皮,也不需要吐核,只要在嘴巴里一丢,吧唧一下,美味尽得。

我忽然回想起来:从前我是号称不爱吃草莓的人呀!草莓味的饼干、酸奶、雪糕之类,统统都在我的拒绝之列。也许在去年冬天,我还没有对草莓动过心思呢。琢磨了很久,我终于明白过来:其实,草莓在我的心里,一直都是一种很遥远的水果。

在来北京上大学之前,我从来没有见过真实的草莓。在我的印象里,草莓就是绣在小女孩衣服上的美丽图案。像传说中的公主一样,到处都招贴着她的画像,但她本人,住在遥远的我不知道的国度里。

不过,乡野却有水果公主的缩微版:野草莓。小时候给牛割草,常常能在草丛里发现野草莓。它的红只能用红宝石来形容,小小圆圆的,像半个手指肚儿一样大,缀在碧绿的草叶中。发现野草莓的瞬间,总是很惊喜,因为它的红,在周围一色的碧绿里,非常炫目,真的像红宝石光芒乍现一样。于是立刻放下镰刀,小心翼翼地蹲到地上,把这些小宝贝一颗颗悉数捡到掌心。末了还要在草丛里翻找一番,看看是不是有遗漏。

然而,怎么说呢,随后紧跟着的就是微微的失望。因为野草莓的滋味其实并不怎么样,只是舌尖上淡淡的一点儿甜味,和桑葚没法比,更不要说覆盆子了。于是到了最后,总有一些还剩在手上。要继续割草,只能随手丢在草丛里,也不会觉得太惋惜。

等到我长大后来到北京,终于第一次见到了水果公主的真面目。三月份,这座干燥的北方城市还会刮起沙尘暴,但超市里的货架和十字路口的流动水果摊上,却已经有新鲜的草莓出售。不过我从来没有去问过它们的价格。无须问,自然是很贵、很贵、很贵的。作为一个穷小子,我自觉地与公主保持了恰当的距离,绝不会生出要和公主谈恋爱的非分之想。因此虽然大街小巷都有公主的身影,我心里依然是疏远之感。我对自己说,我喜欢朴素一些的水果,苹果呀,梨呀。尤其是梨,我知道许多人不喜欢,但我觉得梨的味道很特别。

骤然的改变是从去年夏天开始的。夏末的时候我回了一趟老家,跟母亲讲起我在阳台上种牵牛的事。母亲说,地里有草莓的苗,你走得时候挖一棵种你的阳台吧。我简直不敢相信,觉得自己简直好像瞬间穿越了:怎么,母亲竟然在院子旁的菜地里种有草莓?——那么遥远娇贵的草莓就长在我家的菜地里?

我迫不及待地跑到菜地,脑海里早勾画出一副繁荣景象。果然,繁荣是很繁荣,不过繁荣的是没膝荒草罢了。我哈着腰在草丛里找了好半天,终于发现两棵细细的草莓藤蔓,匍匐在地上,像两个在枪林弹雨下抬不起头的士兵。我之所以一眼就认出它们来,是因为草莓的叶形实际上和野草莓是一样的,只是大一些而已。看着它们的可怜样子,我的农民本性立刻暴露无遗:二话不说,弯腰拔草。一个多小时后,两颗草莓藤蔓终于得见天日,而且最终也只有两棵。我对母亲说,你的草莓秧都被草吃掉啦!母亲说,我光种上了,还没有顾上管理呢。

也许正是这一顿草拔得我很过了一番瘾,大有英雄救美之感,也终于对草莓生出了本乡本土的亲切感。如果有一天我能吃到母亲菜园里长出来的草莓,我心里那个魔咒大概就会彻底解除了吧!但是不管怎样,我心里不再有那种很遥远的感觉了。

 

 

 

用什么纪念他

三月 25th, 2011

一天早上看见新闻,说梁启超在北京的故居沦落为杂院,官方称无钱修缮。——原来我们GDP世界第二的祖国,是这样贫穷。

在这个每天都有坏消息涌现的二维世界,几乎没有什么更坏的事情,能让我不在屏幕前安之若素。无非是暴力冲突,天灾人祸,诸如此类。你知道,或是不知道,都并不能改变什么。即使心中偶尔扑腾起火焰,最终也不过转化为鼠标的轻轻一击。到最后,所有的网页关掉,只剩一片素净屏幕。我常年设为黑色的桌面背景,像星辰隐没的茫茫宇宙。

然而这个新闻,却让我感到了内心的一丝震动,和沉痛。

不久前,我从书架上顺手抽了一本书,打算在往返的地铁上阅读。是三年前就在第三极买的《梁启超讲演集》。彼时买书的心情恍如昨日。我知道他曾与他的那个时代对峙,他的思考和行动都曾留下深深的印痕,但那些痕迹究竟如何刻入历史的肌理,对我却是一团迷雾。谜中之谜则是,他这个人,何以会有那么丰沛的力,他的力量之源在何处。我想了解这个在历史上被一笔带过的人,他究竟曾说了什么,做过什么。是具体的直观的了解,而非由教材剪贴出来的模糊影像。羞惭的是,我热切地把书买了回来,却一直把它放在架子上,从未打开过。于我而言,他依然只是一个熟悉的名字,一个陌生的历史人物。

而在更早的一个春天,大概是到北京后不久的一个春天,我曾去香山游玩,看到路边的一块指示牌上打着箭头:梁启超墓。怦然心动,想着要去看一看。顺着路走去,却被一堵石墙下一棵杏树吸引。那棵已经上了年龄的老树,在东风煦日里满枝芳华,炫人心目。自然,后来我并没有再去找什么墓地,而是在这一片春色里流连复流连。世界已不是他的那个世界了。往来游人的脸上,都挂着太平盛世里衣食无忧、安详满意的神色,我心里那颗偶尔生成的忧患的种子,自然找不到它的生根之地。的确,黑暗才是种子的空间。它在那里祈祷静默、鼓足力量,完成它的变形记。而我那时,还看不见黑暗。

也去过他在天津的故居。荒诞的是,那是一次由单位安排的党员活动。夏日,空中飘着毛毛小雨。一群人走马观花,在各个房间里进去,出来,履行着一项参观义务。他曾经居住和写作的小楼,空阔,阴暗,散发着遗忘的气息。如果他知道将近一百年后,世界会是这一种样子,并有这样一群人出现在他的客厅、书房和卧室,他会做何感想。他大概会觉得自己被历史戏弄了吧。这一百多年来,中国人在精神上不仅没有向前走,简直一直都在倒退。这样想着,我感到自己身份的怪异,一种对自己浅薄无知的不安,在心里盘桓。

在一面墙壁上,我看见了曾在历史书上见过的蔡锷画像,眼神清澈,仿佛少年面容,惊觉他死时原来那么年轻。梁是蔡锷的恩师,从这一副画像即可知他的死,必定曾让梁痛心不已。究竟是历史的书页翻得太快,还是人的记忆短暂,当我站在这幅画像下,隔着中间两步的距离,一百多年的时间飞逝而过。谁能够相信呢?这个世界已不是那个世界。这个世界与那个世界之间的秘密通道,对于我,紧紧关闭。

我想起了小时候的一则故事。有一个穷人,偶尔在山上得了一个聚宝盆,想着以后再不用为吃喝发愁,欢天喜地。不过,这样一个宝贝直接搬回家去,太惹人耳目,于是想先藏起来,改日再来取。正巧这座山上生满了柏树,他便选了一棵把宝物埋在下面,并且做了一个标记:将这棵柏树尖尖的树梢折断。但是次日,当这个人又来到山前的时候,顿时傻了眼:这座山上所有柏树的树梢都变成了平的,齐刷刷仿佛修剪过一般。自然,这个穷人没有能够找回他的宝贝。这是一个得而复失的寓言。神奇之光只会在刹那闪现,之后便销声匿迹,隐藏于最平凡的事物中。这是宝物的魔法,也是对人的痴念的嘲弄。可惜小时候我听父亲讲这个故事时,感到的只有遗憾:不过是一场空欢喜。

但是,我今天又想起这个故事,却觉得有另外一种含义。当人们出于自己的目的,把历史用各种各样的方法掩藏起来,它真的就消失不见了。我,我们这些年轻人,成为了没有历史的人。既然没有昨天,也就无所谓明天。有的只是今天,和今天的重复。在这个不可一世的时代里,我们像复读机一样,默念着这个词,吃,喝,拉,撒,从幼童变成老人。——我能想象的末日也就是这个样子。

所以,归根结蒂,我不知道用什么来纪念他。除了偶尔从脚底板升起的踏空之感。  

 

逝者永逝

三月 8th, 2011

昨天大伯三七。按照家乡的习俗,自安葬之日起,每七天亲人都会去上坟,去看望那个原本日日相见的人。七七过后,去上坟的时间被拉得更长,一年中只有清明、农历十月一,还有周年。一旦进入年度的轮回,人们与逝去亲人间的关系也随之发生了变化。不再是彼此依赖的在世的温暖,而是隔着迷蒙幽邃的生死界限。仿佛一个人静立在了原地,看着另外的人继续前行。看上去是前行,其实是走向他。因为他率先站到了人生白色的终点线外。

 

亡去的人最怕的,大概是被遗忘。虽然这样说,很荒谬。但是这一种猜测,最能反映出面对生死交替时,人在精神上的恍惚之感。死,只是一瞬间的事,却能在时间里激起巨大的涟漪,,或劈开一道深渊,令人眩晕。

 

记得那年祖母去世,安葬完毕后回到家中,我总觉得我们把她一个人留在了又冷又湿的野地里。她鬓边别着黑色的小发卡,穿着往日常穿的蓝布褂子,系着围裙,坐在坟头上,遥望着村子里橘黄的灯火。她已经不能再回到昨天她还围着转的灶台前。她用惯的铁锅肚子上闪着炉火的蓝光,大米粥在里面翻腾,白色的水汽袅袅地绕上房梁。一切如昨,只有她不在。她像一个被施了魔咒的可怜孩子,眼巴巴地看着亲人们在失去她之后,迅速地回归到正常运转的生活。她逝去的空白被填满、忘却,正如坟地上长满荒草,没有人知道有人在那里长眠。我凭空想象着这样的场景,直到自己心酸落泪,痛恨人世的无情。那时我不明白大人们为什么那么快就仿佛将她忘记了一样。

 

如今我早已加入到我曾不能理解的成人世界,开始渐渐明白,对于亲人逝去的悲伤,不再是会坠落会流动的液体,而是如细沙般沉至生活的底部,直至在那里凝结,化为坚实的根基,使我们能在风中稳住脚跟。葬礼的喧闹之后,生活复归与平静。太阳不会因为一个人的逝去而延迟升起一秒钟,在最灿烂的春天也会有人与世界长辞。你会看见,白玉兰照样地开,草照样地绿。限于小小的人的心灵来看,这当然也许是无情,然而放开眼去,所看见的一切不过是生老病死的轮回自然。

 

可是,无论如何,死都会令人怅然。当越来越多的死亡消息从二维的网络世界传来,我们似乎对它已经习以为常。实际上,并非如此。与你有关的死亡,必将如一记闷棍砸在胸前,也必然是一次关于生的教育,甚至是再教育。最初你和死亡之间可能隔着两道墙:一道是祖父母,一道是父母。当祖父母这道墙倒塌,父母就暴露在时间里;当父母这道墙也倒塌,暴露在时间里等待着被收割的,就是你,你自己。这个过程就是你学习的过程:在死亡的启示下学习如何生。大概这就是哲人所说的向死而生。

 

但是,有时我们需要回到自己的小小心灵。大道的风劲烈,澄明之境偶尔降临即让人如获至福。在狭小的人的世界里,泪水和伤怀反而让人感到温暖和安心。归根结底,我们眷恋的不过是一些寻常物事。素朴的亲人、相投的朋友、日常的衣衫、居所,喜欢的食物、风景。除去这一切,尘世日日进行的生活讲空洞到什么地步?

 

这些即是我们的构成。我的构成。因此,每一个亲人的逝去,都是我的一部分逝去,永逝不返。如一面破碎之镜,他们不再映照今世的风景,不再有我的影象,从他们眼中浮现。

 

我的大伯,今年正月十三,一个人驾驶一辆老旧的卡车去拉水,途中因为我们现在仍不明了的原因,撞在距路边几十米远的墙上,车毁人亡。几小时后家人始得知噩耗。那天大伯患了感冒,上午曾打点滴,晚上原本要去参加乡里的元宵排演。他是方圆几里为数不多的会拉二胡的人,爱唱戏,爱热闹。素日木讷,不善言辞。此外他还是泥瓦匠。去年春天帮我家盖起了东西配房,修好了整齐的院子。死的没怨没德。关于大伯的死,妈妈这么说。

无怨无德,大多数的死都是如此吧。

两会的意义

三月 4th, 2011

2011年3月3日
在地铁站的日光灯下
一束粉色勿忘我
保持着植物的冷静与天真

它不知道自己已被列入
政府黑名单
禁止携上地铁

“出于一些不便明说的原因……”
年轻的安检姑娘解释
“希望能理解我们的工作”

我们,当然,一直都是
遵纪守法的好公民,但此时
都表示不能理解

不理解在官员们的脑海中
一束鲜花通过怎样复杂的轨迹
演化成一枚破坏社会和谐的炸弹

除非,我们的这些牧羊人
(同时也是薅羊毛的人)
已经集体精神衰弱,变成了迫害狂
每天都要从羊群暴动的噩梦中惊醒

那么,在对这群病入膏肓的人表示同情之余
请允许我,以一个公民的资格担保
这束勿忘我,是纯洁的,无罪的
我于晚上七点左右购于柳芳的街边小贩
人民币:20元

我所支付的每一毛钱,都是我的劳动所得

三月 1st, 2011

早上一进办公室,看到桌上有一个邮件,打开看是本书:《第四种权力——从舆论监督到新闻法治》。看邮寄人的地址是杭州,杭州我并没有熟悉的朋友。无论是谁寄的,我都会认真阅读,并在此表示感谢。

移民计划

二月 24th, 2011

亲爱的朋友们:

鉴于我们在此受到的
不公正待遇
以及诸多无力更改的事实
我建议我们

联合起来 积极准备
向一颗新的星球

移民

这颗行星将在两百年后
出现在天穹西南
由绿光环绕

比月亮更美
请从现在开始

打点行李 强身健体
做好教育下一代的工作
务必保证出发时
不要掉队

二月 21st, 2011

临近春日
树梢越来越温柔
欲言又止
欲言又止
但终究还是要说出
它们的奥秘
仿佛世界的羞涩
只剩下这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