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逝2012

八月 17th, 2012

现在,树绿透了
真的不可以
更绿了

可是,真让人担心
担心树木突然烟灭
因承受不住这绿的重量

连风也在看:
究竟有没有什么
能在季节的最高之处停留

蝉在绿荫深处疾声呼救
喧噪的声音听久了
比寂静更寂静

毛毛虫!你怕不怕?

八月 7th, 2012

我也很怕毛毛虫了。一看见它们在地上,我就惊跳起来,蹦出去很远。刚落脚又看见一只朝脚边游爬过来,吱哇叫着又跳出去了。回头看,推着童车的树爸爸已在三米开外了。坐在小车里的树宝宝,茫然不知妈妈为什么突发这么大的神经。那些小虫子全不在她的眼里。或者,如果指给她看,她还要上去抓一把呢。

可是,我向来是以淡定著称的。之前办公室的桌子上有小强出没,我们都和平共处。我在桌子前看报纸,它们在那些我看不见的角落里散步觅食,偶尔看到它们的小触角摆来摆去,好像还有点对小生命的怜惜之情。当然,我的姑息纵容导致它们大量繁殖,后来终于大开杀戒,用一种黏性很强的蟑螂纸,悉数将其家族剿灭。

一次我去同事的办公室拿资料,抬手间看见小强匆匆躲避,于是告诉她这里有小动物了。她对我的冷静难以置信,也许至少我得尖叫着把资料扔在地上,才能符合她的想象吧。她不知道,其实对我来说,如果是一条毛毛虫,我一定如她所料了。

为什么毛毛虫这么可怕?尤其是那种黑黄相间,浑身长毛的毛毛虫?我真的不知道。我躲避它们的时候,它们根本顾不上理我。因为它们正急匆匆地移动着无数条腿为正经事赶路。这个正经事就是,谈恋爱。这是属于它们的繁殖季节,时间就是生命,错过时间就是错过下一代。啊,怎么说呢。如果从万物有灵的角度来看,真应该祝福它们!但作为自私的人类一员,我还是希望园林工人赶紧来打药,我不想在马路上一蹦三跳,像脚底板踩到电闸一样。

实际上,我知道毛毛虫带给我的恐惧,比它们实际能造成的伤害要大得多。我认真地回溯了一下童年,想找一下我这个恐惧的源头。比方说吧,有没有留下童年阴影之类的。结果我竟然发现,我小时候根本不怕毛毛虫,或者不会像现在这样老远看见就要跳起来,好像它们掉在了我的脸上一样。

记得小时候,我还亲手捉过一种国槐树上吊下来的肉虫子,绿色的,爬起来一拱一拱。然后装到一个小瓶子里,拿回去喂鸡,作为劳动业绩得到大人的一番夸赞。现在打死我也干不了这个活儿了。

至于那种长毛的虫子,当然也是见过的。我在山坡上摘野枣子,忽然手臂上一阵热辣的刺痛,仔细一看,果然在一片叶子上藏着一只浑身黑毛的毛毛虫。而我通常的作法也不过是打死它报仇雪恨,再去找一把黄蒿的叶子在手臂上搓几下完事。所以要说我怕毛毛虫是大惊小怪,还真的不是。而用初生牛犊的理论,也解释不通我的这种胆量的倒退。因为理智上,我是知道毛毛虫对我造不成伤害的。

本着对认识自我的强烈责任感,我琢磨了很久,最后终于得出结论:我不是胆子变小了,而是想象力过于成熟了。一条小毛毛虫,在我的脑海里太容易引起联想,被无限放大扩展之后,就变得极其恐怖了。比方说吧,它明明离我很远,我却感觉像落在了皮肤上一样。它的无数双腿的可怖形象,在我的脑海里也被细节化了,只要瞟一眼竟然要打一个冷战出来。如果有几只同时出现,密集恐惧症就连带着也要犯了。

我一向来不喜欢那种动不动就被小虫子吓得惊叫的女人,觉得她们真是丢我们女性同胞的脸。没想到很不幸,我也成为了其中一员。当然,我也终于知道,她们也许并非都是因为缺乏胆量,而是进化过度的想象力。

又想起一则格林童话来,有一个小汉斯,打败了许多力大无穷的妖怪,可是有一天他一回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地上,于是被吓死了。对毛毛虫的恐惧,让我觉得自己很像小汉斯。因为,我明明也是一个很勇敢的人嘛!

平衡感

七月 18th, 2012

很奇怪我心里有一种和别人不太一样的公平观念。其实甚至谈不上是观念,而是一种感觉。好像有一架精密的天平稳扎在我心里,当它出现倾斜时,我的感觉会先于理智发现出了问题,那是一种失衡之后沉重和悬空混合在一起的矛盾感。
这种感觉一直要追溯到我的小时候。当然,这很符合弗洛伊德的理论。我在一个姊妹众多的家庭里长大。在已经实行计划生育的八十年代,这样的乡村家庭要应付两种巨大的压力,必须生一个男孩传宗接代的乡俗和国家计生政策的强制。这两种压截然相反的压力作用,竟然没有使一个家庭垮掉,真是个奇迹。而我们姐妹几个,也就这样被顺路带到了世界上。顺路,那时我一直这样来理解自己来到世间的终极理由。不过,既然顺路来了,就要顺路长大,总不能回去再投胎一次。
也许自从明白事开始,我就一直充满了一种气鼓鼓的力量。既然在我们封闭狭隘的乡村小世界里,男孩和女孩并没有什么公平可言,那就到另一个更大的世界里去寻找。这是我年少时竭力生长的原动力:对由性别差异带来的不公正的反抗,也可以说是一种对于公正的追求。 不过,我要说的那种微妙的公平感,并不是这个,而是另外一种。
在几个姊妹中,我排行第二,上有一个姐姐,后面有两个妹妹。出于同病相怜的一种亲近,我特别能理解我的姐妹在人生之初所遭遇的困惑。她们和我一样,为身为女孩既自卑又不服气。然而,和她们不同的是,我得到了祖母格外的疼爱,连作为长孙女的姐姐也不能相比。这很不寻常。祖母是我心目中整个家庭重男轻女封建思想的集中体现,却偏偏对我垂爱有嘉,这让我很矛盾。
我一直记得她总留着什么好吃的给我,作为我偏食挑食的补偿。她脾气不好,有时对小孩急躁,但我印象里她从没对我黑过脸。我初中开始住校,每周回家一次,她到村口的路边等我,周末返校时不厌其烦地叮嘱我带着带那。然而,祖母额外的爱意在我心里唤起的却只是厌烦和深深的不安。
我感到一种不公平。确切地说,是替我的姐妹感到不公平。我知道,我得到了多少多出来的宠爱,她们就得到了多少失落。而原本我们都已经够失落了。如果祖母只是对我一个人特别好,我宁愿她不要对我好。我愿意和她们一样,而不是在负疚中得享好处。这种想法使我有意地逃避祖母并疏离了她,直到她的忽然辞世。尽管我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为此后悔不迭,觉得自己对她过于冷酷理智,但也知道,我其实并非完全出于理智决断,而是内心有一种对姊妹的不忍。在一个家庭里,每个小孩都应得到公平的爱,我那时就这样认为,直到现在。
所以,我要说的公平,并非那些遭到不公平的人的自然诉求,而是一个人,对于自己的所得,扪心自问,这真的公平吗?我自己所得的这一份,是不是超出了应有的份额,同时,是不是有人因此而没有得到他该得的?
实际上,我想只会有很少的人这样问自己。大部分的人,不会知道那个份额的界限在哪,更不会觉得别人的不公,会与己休戚相关。
我曾经给人写歌词。一首一百来字的歌词,报酬是五千元。我不能虚伪到说拿到钱时自己不开心,但是,实际上我心里也很不安。因为我知道这样一笔钱,对于中国普通体力劳动者意味着什么。它大致相当于我父亲在家乡的土窑里推三个月的人力车,工地上那些灰垢满身的工人流着汗水苦干两个月。所以,我就应该为自己轻易得到了这笔钱庆幸吗?好像不能。
后来,我看到俄国作家谢尔盖•多甫拉托夫说的一句话,终于明白自己了纠结的原因。他说,轻易获得的金钱中,包含着一种可鄙的力量。说得太好了。尽管我没有偷没有抢,而且似乎拿得也是自己的劳动报酬,但它依然是值得怀疑的。因为它包含着整个社会收入分配上的不公正。我轻易得到它们,可能正是另外一些人格外艰难的原因。
恐怕只有很少的人愿意承认这种联系。那些明星或日进斗金的商人,他们肯定认为自己的所得正是应得,甚至还觉得所得太少。也许只有当他们受到损害,甚至降到了最基本的生存线下,才会想起还有公平这码事。
有一件小事在我心里挥之不去。和同事一起去逛商场,在一家打三折的店里选了两件小衫,心里洋洋得意。到结账时顺口就说,回头和阿杉一人一件。阿杉正是我的妹妹。同事立刻很疑惑地问,为什么啊?你穿着很好很合适啊!她是真心疑惑,我也是真心诧异,这有什么为什么啊。于是啊了一声,无言以对。我怎么跟她解释呢,如果我买了两件新衣服,为什么不能给阿杉分享一件呢,她工作一直不顺利,不久前刚刚又失业了。当然,她的境遇不是我造成的,我也没有必要总是扮演一个保护者的角色。但是,但是,我的内心在告诉我,如果我有两件新衣服而她一无所有,这不太公平。
也许有人认为我举的都是亲人的例子,而我们面对的,却是一个充满了陌生人的社会,这是不恰当的。我不这样认为。亲人是自我的外缘,是我们通往陌生人的一段桥梁,一个需要不断拓宽的中间地带。如果我们能真确地感受他们的存在,便也能感受到陌生人其实并不陌生,他们只是世界上另外的你及你的亲人。
而人们感受不到别人,是因为他们切断了自己和他人之间的关联,活在一个只有自己的世界里。他所遇见的所有人,都是与己无关的他者,或可资利用的他者。一个感受不到别人的人,也不可能感受到他人正遭遇的不公。至于反思自己在整个世界中微尘一样的存在,和自己应该持有的份额,就更不可能了。
很久以前,读过爱尔兰诗人希尼的一首诗。说圣人凯文在修道院的小屋子里,将手臂伸出窗外作横梁,让一只小鸟落在上面筑巢、孵蛋。他感受着小鸟翅膀的伶俐和鸟蛋的温暖,“发现自己被联进了永恒之网。”诗里所言说的的已不是人与人之间的平衡,而是跨入宇宙的维度,赞美人在忘我之中实现了自然生灵间的谐存。不是爱,不是庇护,是生命间的一种自然平衡。
我们要穿过眼下的丛林社会,到达这样的心灵,还有很远很远的路。

世间的美景

七月 13th, 2012

总要把那件目睹的美好的事记下来,才可以心安。

几天前的傍晚,还在回家的地铁上,本是晴天,忽然下起雨来。雨水汇成的溪流,急急地斜淌在车窗上。忽一会儿,明明还下着雨,太阳却从云缝里出来了,昏暗的世界刹那明亮起来。日本传说里,这样的天气是狐狸娶亲的日子,而我也立刻在想:说不定会有彩虹看呢。

出地铁时,雨已经住了,但又没有完全停。零星的小雨点像乐曲中段的沉吟,酝酿着后面的峰峦叠起。果然,我们刚骑上车,雨又开始下。和刚才一样,是太阳照耀下的明亮的雨,因为没有风,直直地落在身上。我们没有带伞,因此也完全忘记了伞这回事,只在雨地里慢慢地走着。我坐在自行车后架上,看见也有人像我们一样,不慌不忙地走在雨中。

不出所料,我看见了彩虹。在东边偏南的空中,一个很大的半圆的彩弧,横跨云天。在这个圆弧的外面,还有另外一道,只是颜色稍弱。雨仍然在下,却忽然有点什么不一样的感觉,好像天地间之间被一种轻轻的喜悦盈满了。我回想起上次看见这样的虹,已经是六七年前的事。

一辆小摩的,也就是那种专门拉客的三轮车,从我们旁边突突突开过。开车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她旁边的座位上,侧坐着一个小男孩,七八岁。忽然,车速慢下来,车调了一个头。将车停住的母亲,一只手放开车把,指着天上,笑着对身边的男孩说,快看,彩虹!男孩仰起的脸上,落满看见彩虹的惊喜。

而后母亲又将车头慢慢转回去,突突突地驶远了。他们的车上没有客人。

我想说的就是那个开摩的的女人。在她停车的那一瞬间,深深地感动了我。

在地铁口开摩的,我印象里一直是男人的活计,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多了几个女人。冬天时,她们裹着快盖到脚面的黄色军用棉大衣,头上围着红色或绿色的方巾,站在敞着门的小三轮前,大声招呼刚出地铁的人。我坐摩的的时候很少。买一次都尽力躲避她们投过来的殷勤目光,仿佛一对上眼,就很难拒绝。但如果我要坐车,会先选择坐她们的车,尽管我也知道,相比之下她们的车技并不是很好。

我一直想,如果不是生活所迫,大概没有女人会来干这个活吧。除了撇开面子招揽客人,与同行竞争,还得横穿几个十字路口,更不用说有时还得和交警城管周旋。还好,即使生活逼迫,她们也找到了这个行当,虽然要冒一定的风险,承受起早贪黑的辛苦,但每天至少都会有可观的收入。要知道,其实还有许多的人,甚至连这样谋生的机会都很难找到。在这片土地上,用辛苦的汗水能换来面包,已经是一件幸事。

实际上,在那个一瞬间,我想起了我的母亲。我想起小时候,她从地里干了一天的活回来,连走路都疲沓沓的,手里却拿着采给我的野花,或是魔法般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酸甜的野果。

因为我们的母亲都是这样的人:尽管要为生存苦苦挣扎,却仍然要在这挣扎的间隙停下来,把世间的美景指给我们看

成长

七月 4th, 2012

我最近发现,每个周末,我和树爸爸都要带小树去一趟家附近的儿童商店。每次出来,除了目标商品,总会另有收获。当然,只有一只气球是免费的。刚开始,我并不觉得什么。养小孩嘛,肯定要花钱,并且,如果掏钱包的速度不够果断,都会落入自我谴责之中。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对不起小朋友的错事。更不要说后面还跟着一连串的自我怀疑:我到底有没有足够的生产力,来保证小朋友正在日益增长的物质和文化需要?为了暂时打消这种疑虑,我要做的就是,更加毫不犹豫地购买,以让自己产生压力,并寄希望于这种压力能转化为源源不断的动力。

这当然,是愚蠢的。

其实我一直都不是一个熟练的消费者。我不太会逛商场,基本上也不会用淘宝。实际上,我缺乏那种人们不厌其烦地挑选商品的耐心,以及此中的乐趣。这肯定与我小时候拮据的生活有关。幸运的是,我没有在挨过饿之后变成一个胡吃海塞的胖子。节制一直是我日常消费的一项准则。不是有意执行,而是已经成为一种习惯。违背了这一习惯,我会感到不安。所以在别人眼里,我肯定是一个对自己很抠门的人。而另一方面,我也有超出他们想象的慷慨。而在我看来,我不过是把钱用在了它最该用的地方。

小树打破了我这种长期以来维持的平衡上。不过,在一开始的时候,我也以为自己是正确的。毕竟,周围所有的妈妈们都在说,要给小孩最好的成长条件。这当然就包括,吃好的奶粉,穿好的衣服,上贵的幼儿园,玩好玩的玩具。这些简直不需要多加思索。尤其是吃的玩的穿的,贯穿在每天的时时刻刻。随便带着孩子去超市逛一圈,都不会空手而归。有什么理由不满足这个小人儿呢,如果能让他高兴一会儿,哪怕就五分钟?

但我要说的是,NO。

没有哪个妈妈是自动提款机,而每一个小孩更不应该变成时时刻刻都要得到满足的暴君。这么说有点可怕,不过这样一点一点培养下去,恐怕是必然的。

之所以有这样的转变,缘于我最近一次的购物经历。往常一样,我们带着小树走进儿童用品超市。几个售货员(实在地说,他们的导购真多,而超市实际上并不需要那么多导购,对吧?)看见我们进门,都笑容可掬地冲小树招呼:来啦,宝贝儿!那感觉就像我们是在朋友家串门。要知道我多享受这种感觉,而同时我也产生了一种幻觉:这个儿童超市的每个角落都友好亲切,真的像朋友家一样。我简直要忘了它的每个商品背面都还藏有一个小秘密:条形码。

照例,女导购一面问我们需要什么,一面逗着小树。我也兴致盎然地让小树给这位亲切的阿姨摇手招呼,然后告诉她我需要一个奶瓶。她给我推荐了一款软硅胶的粉色奶瓶。由于我选的是一个140毫升的小奶瓶,奶嘴也相应是S号的。但对一岁的小树来说,S的奶嘴流量太小了。我问导购有什么办法把奶嘴的流量变大,她建议我再买一个L的。那么原来奶瓶上的这个怎么办?难倒要白白浪费掉?也许就是在这时,我意识到这位亲切友好的导购员,完全站在推销商品的立场上。我才不是她来做客的客人,我的小树也不是她的宝贝儿。

接下来,她让我心里原本一闪而过的想法清晰化了。

临走时我们路过玩具区,我看到一只小孩可以骑在上面的充气小麒麟,便把小树放在上面。当然,我顺便打听了它的价格。不贵,才五十块钱,现在正在搞促销。导购回答。小麒麟的确很可爱,小树也显出很高兴的样子。但是,我在犹豫:家里的地板已经快被玩具占满了,而小树才刚刚一岁,真的有必要买吗?于是我说,我们不要奶瓶,买这个小麒麟好不好?我的本意只是逗一下骑在小麒麟上的小树,顺口而出。不想,旁边的导购立刻急了:玩具是玩具,奶瓶是奶瓶,怎么能互相替代?语气充满嘲讽挖苦。在一刹那,我立刻断定她肯定认为我是一个抠门的妈妈。而我这个抠门的妈妈竟然一时语塞。她接着又说道:就几十块钱的事,孩子喜欢就带着呗,能玩好几年,我家里就有一个,我孩子三岁了还在玩……但我已经被她彻底搞烦了,她的激将法没有奏效。而我也不打算再挽回一个慷慨大方的好妈妈的形象,我们带小树不假思索地离开了那家儿童超市。当然,一走出店门,我就开始说那名导购的坏话。不过反过来,如果她不是那么赤果果,我还不知道迷醉多久呢。

既然慷慨大方的好妈妈形象已经倒塌,我不介意恢复我的理智,对我的小孩再吝啬一点。我要给她那些真正称得上好的东西,虽然它们有些是用钱换来的,但有些肯定不是。

每朵云都在慢慢走

六月 13th, 2012

无论何时,时光总是美的。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像病句。不过,我不能说得比这个更清楚了。当我的感觉很糟,或者陷入木然之境,会很心痛地感到,时间从我的身体之外,流过去了。就像一条透明清澈的河,从我面前的虚空中缓缓飞过,而我不在它的光芒之中。它只将它的光芒,投给那些能感知到它的人。

无数个傍晚,我度过重复疲沓的一天,坐在回程的轻轨列车上,看着窗外大地上闪闪发亮的房子,树木的新叶在一重光芒中舞动,我知道,我的背后,太阳正缓缓下沉,没入地平线,我生命中的一天,永恒时间中的一天,结束了,永不再来。而深灰色的云,此时正在天空纵横,像另一个世界漂移的版图。

回头去想每一个春天,都好像美梦一场。等到春日再次降临,我为自己身处美梦之中而欢喜,而欢喜之中又带点难过。大梦先觉,不是梦醒之后,而是梦中便知是梦。

今年春天,我日日要经过一段水泥墙,水泥墙下狭长的一片荒地,从早春的星点绿意,到忽然的重重叠叠,在小小的天地中,展示了宇宙本是无穷的气象。一段时间,一种明黄色的小花齐齐地摇曳,朝开暮合。我正在想,一花一世界,这该有多少个小世界,在风中互相碰撞交叠或远如星汉,忽然有一天发现,它们已全数凋零,在空中举着白色毛绒的种子,像是刚熄灭的火把,冒着白烟。再后来,连这个也看不见了。疯窜起来的蒿草,像热带雨林一样覆盖了这块地界。时已至初夏。我从一排高高的白杨树间,听到了第一阵蝉鸣。

我一直没有发现云也在慢慢地走,直到我停住脚步,静静地站在原地,然后看见它在天空慢慢地移动,不光在移动,而且在变化。在进便利店之前,它像一艘潜水艇泊在那里,等我出来抬头一看,在原来的位置只剩下一片淡淡的羽毛。像是扔给我的一个便签,告诉我它走了。我笑了一下,继续走我的路。再抬头,便签也不见了,整个天空若无其事。我在厨房里,总觉得有点特别的地方。一回头,果然,一头很大的青灰色的云,像一条鱼游过来,静静的,注视着我。我只是在做晚饭而已呀。我心里想,也多看它几眼。几秒的功夫,它甩开尾巴,游过去了。也许在另一扇窗前,它会是一头熊。谁知道呢,要看窗里站着的是什么人了吧。

我最喜欢的云,是那种巨型的乌青色绵亘千里的云。太阳在云层的后面,投下瀑布般的光。平原上的树和房子都那么小,几乎肯不到人影。我最难忘的云,是一次躺在海边公园的草地上,成群的白云向海边涌去,速度是那么快,好像能听到它们掠过时嗖嗖的响声。然而它们是没有声音的,就像时间,多少光阴流逝,都不声不响。

 

失神的国度

六月 8th, 2012

如果上帝交给我们一条河
我们要做的是:
沿着它的岸行走
一面哼着它的歌谣
轻吻芦苇甘甜的细茎
来自河面的风
也来自过去
吹散我们细沙般的忧愁
并传递万物的密语
在陶罐和布匹上
我们描绘水波变化的纹路
再次悟出古老的真理
就在我们左右
晚饭的餐桌上
一道鲜美的鱼汤仿佛恩赐
如果上帝交给我们一条河流
正如他交给我们
一个母亲,或女儿
交给我们
一个赤裸完整的自己
但如果你看到一条乌黑腐臭的河
请不要诅咒
它听不到,它已经死了